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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  海之女王

10-4 海之女王(太古的盟約第十集)

  「別人的生命,是鑲金又包銀,我的生命不值錢~~~~」

  「別人若開口,是金言玉語,我若是多講話,馬上就出事情~~~~」

  歐大軍唱著悲情歌謠跟在梁圖真身邊,由於正好經過鬧區,而且又唱的很大聲,登時引來路人的側目與閒語。

  「街頭藝人嗎?」

  「沒看到吉他跟麥克風?」

  「旁邊那個男的怎麼不唱,走在一塊兒應該是拍檔才對。」

  怕丟臉的梁圖真哪受得了這些盲目的揣測,一把勾住歐大軍的肩膀拉近勸說:「你不要再唱了好不好,你的命沒那麼苦。」

  「哪沒有!苦瓜都比我甜。」

  「你到底哪裡苦?」

  「我的師父永遠都幫外人不幫我。」

  「幫你也要看情況吧!人家克巳明明就有正經事要辦,你還要去亂,我能當作沒看到嗎?」

  「為什麼不行?」歐大軍理直氣壯的說:「臭小白臉他媽的無恥敗類,拐我去當打手結果卻叫我拆房子,真正的大咖登場卻又一個人獨吞,這種人我不去給他亂個四腳朝天,怎麼對得起家鄉父老。」

  梁圖真很想告訴他:你的家鄉沒有人在意你的成敗,所謂的父老也多半視你為洪水猛獸,而他們對你唯一的期待是哪天你的照片出現在社會新聞版面,他們就可以吹噓自己早有預感。

  以上所言均屬事實,不過太傷人了,梁圖真還是採取懷柔政策:「我也覺得克巳的作法有待商榷,但兩件事請一碼歸一碼,指出他的不義並不能把你的行為正當化。事實上你找他麻煩是不問對錯的,就算他沒擺你道你也不讓他好過。」

  「誰叫他平白無故招惹我家曉彤,爽爽玩弄又狠狠拋棄,光是這筆帳就足夠我槓他三百年。」

  梁圖真逆向思考:「如果克巳沒有放手,反而鍾愛曉彤一輩子,你就會跟克巳做好朋友嗎?」

  歐大軍想也不想:「當然不會啊,那樣的話他更該死!」

  梁圖真苦笑:「你也太難伺候了,難怪你們處不好。」

  「為什麼小白臉跟我合不來就都是我的責任?」

  「因為你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克巳和平相處。」梁圖真講公道話:「就拿剛剛曉彤的例子來說,無論克巳做好人還是做壞人你通通看不順眼,如果我是克巳,也會覺得很難做。」

  「難做就不要做!」歐大軍猛然聳肩抖開梁圖真搭背的手掌,認真的怒斥:「我在乎的不是她怎麼對曉彤,而是他根本就不該碰曉彤,我告訴你,師父!我跟他沒完沒了。」

  「一定要這麼死心眼嗎?又不是昨天才發生的。」梁圖真嘆了一口氣:「講難聽一點,這段時間裡曉彤搞不好已經交了新男友打得火熱,而你還在這邊怨恨她的前男友,這有意義嗎?況且克巳根本算不上是曉彤的前男友,僅僅只是夏日海風的一段豔遇罷了。」

  「曉彤才沒有那麼容易變心。」歐大軍堅定的反駁:「她還說想去日本留學。」

  「拜託,少女心最是難測,今天哈韓、明天哈日、後天哈本土。況且過得了關老爹那一關嗎?關老爹連曉蕾北上求學都唸得要死,更別提曉彤想出國留學,這怎麼看都只是一頭熱的奢望,認清現實後就會冷靜下來。」

  這一番分析鏗鏘有力,歐大軍也感到有所動搖,但他不願意承認,挑剔的問:「師父你幹麻突然關心這些鳥事?」

  「也不是突然啦,很早之前就有這個想法,只不過一直很懶得管。」

  「那今天怎麼提得起勁?」

  「因為我意識到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梁圖真感性的說:「你們不會永遠跟我住在一起,遲早都會各奔前程,我如果想為你們做什甚麼,當然要趕在你們離開之前才有機會。」

  「誰跟你說我們要離開了?」

  「沒有,我只是按照常理判斷。」

  「你判斷出我們想要離開?」

  「不是,我是說未來會有這個可能,」

  「你想那麼多幹嘛?」歐大軍歪著頭說:「你真的是我師父嗎?我師父應該寧願吃草也不會去想那麼多才對!」

  梁圖真笑了出來:「去你的,我是牛還是馬啊?」

  「本來就是嘛。」歐大軍直率的說:「反正你不要想那麼多,小白臉什麼時候走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是我嘛,最起碼還要跟你兩年。」

  「為什麼是兩年?」梁圖真很想知道這個時間是怎麼算出來的。

  「兩年才夠我把你的本領學完啊。」

  梁圖真愣了一下,他懂的技藝多到數不清,真要學的話兩百年都不一定學得完,,不過他不能怪徒弟小看自己,因為歐大軍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師父是何等悠久的古老神祇。

  「這樣行不通的。」梁圖真坦白的說。

  「兩年不夠嗎?」

  「跟時間無關。」雖然事實上的確是不夠:「你沒發覺我很少教你武技什麼的嗎?」

  歐大軍想也不想就說:「沒有。」

  「拜託,你也太遲鈍了吧,竟然沒發現搬來我家之後根本未曾學過一招半式。」

  「仔細想想……還真的是耶!」歐大軍急忙抱怨:「師傅你很偷懶喔!」

  「才不是那樣!我懶歸懶,但是很有良心,既然答應做你的師父,就不會隨隨便便混過去。」

  「那為什麼沒教我半招?」

  「因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

  歐大軍不明白:「什麼路?」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梁圖真拍拍徒弟的肩膀:「如果想要成為頂級強者,就要學會當自己的師父,察覺自己的不足、補強自己的弱點、開發自己的潛能。這不是說你不能向任何人學藝,剛好相反的是,你要廣為見識,多重吸收,然後歸納出適合自己的部分,絕不能囫圇吞棗照單全收,否則就算全部精通,也只是個一流高手罷了,永遠無法觸及絕頂的境界。」

  歐大軍細細咀嚼了一會兒師父的語意,但是越想越糊塗:「好難懂喔,師父,全部學會沒有用,只學一部份卻能成為絕頂高手!?」

  「不要用腦子去想,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跟尬車秘訣嗎?不要用腦子去想。」

  「當然記得啊,但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不用腦子能用什麼?」

  「高興用什麼就用什麼囉,不要問我。」

  「不問你要問誰啊?還說有良心不會隨便混過去,哪有人這樣教徒弟!」

  梁圖真兩手一攤:「我不知道,不要問我。」

  ◎◎◎

  上鍾家尋仇所耗費的時間比預期中短很多,傍晚出發的時候還以為會弄到隔天早上,結果回到家也才半夜十一點。對於一整天經歷了罷課運動、時間線危機、以及被女友唾棄等衰事的梁圖真而言,這實在是難得的幸運。

  更幸運的是安娜蘇跟鍾恬自動消失,家裡面空空蕩蕩,再不用為了處置她們或者保護她們而傷透腦筋。

  無事一身輕的梁圖真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頭髮吹乾後就上床睡覺。

  但,睡得著嗎?

  光是奎格想要逆轉時間線的壯舉就足以令他失眠,何況還加上關曉蕾的不諒解,兩件事情在他的腦海裡像是旋轉木馬般繞個不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三個小時過去,拉布拉多犬已經睡到打呼,他還是精神抖擻。

  「嘖……」嘴巴無意義咕噥一聲,梁圖真倏然坐起,這個動作並不大,卻將拉布拉多犬從睡夢中驚醒。

  睡意正濃的牠閉著眼睛說話:「你還不睡啊?」

  「睡不著怎麼睡。」

  「有甚麼好煩?」

  梁圖真打了個哈欠,並沒有正面回應。

  「喔!我知道了。」西恩故意調侃:「一定是因為後山宿舍的瓦斯管線年久失修,想到有那麼多同學沒熱水可用你就寢食難安,嗯嗯!真不愧是學生會長,人飢己飢,人溺己溺!」

  「那是國父傳才有的情節吧。」梁圖真翻白眼回應:「我沒那麼偉大。」

  「你如果不偉大,今天也不會想要改善那兩個小孩的關係。唉,為什麼不告訴大軍實話呢,你管他們閒事不是因為什麼見鬼的各奔前程,而是因為覺得自己很有可能不久於人世。」

  不愧是一起渡過無數世代的好夥伴,對於梁圖真的心態瞭若指掌。

  初代里米特之父的萬年執著就算不是個黑洞也是個深淵,絕非諄諄善誘或者長篇大論能夠改變,此事可以預見無從善了,面對時間之力的碰撞與摩擦,梁圖真縱然修為蓋世,也只能充當砲灰。

  而且還是最早犧牲的砲灰──無論魂導師或奎格哪方面先採取行動,梁圖真都會衝進去擋在中間,這個動作不見得有意義,卻是他唯一能做的努力。

  成效如何他不必去想,因為沒有人承受得了時間範疇的能量衝突,幸運的話可能碎裂成基礎分子,成為宇宙虛空的一部分,不幸的話就連分子也留不下來。但無論幸與不幸,可以確定的是,梁圖真的軀體與靈魂都會徹底毀滅。

  也就是基於如此悲觀的預測,才會激起梁圖真想要為少年們做些什麼的想法,畢竟愛要及時,死了就什麼也做不了。

  「說實話大軍就會聽我的嗎?」

  「如果知道是你的遺願,他無論如何都會完成。」

  「頂多作作樣子吧!並不是真心大和解,我一死馬上就破功。」梁圖真伸伸懶腰:「算啦!隨他們去吧,並不是友好才稱得上感情,敵對也是一種密切的關聯,至少比冷漠熱情得多。」

  「看得開是你極少數的優點之一。」拉布拉多犬仍然是閉著眼睛抬槓:「如果奎格跟曉蕾的事情也能夠看得這麼開,現在就不必睡不著了。」

  「其實我並不煩惱奎格。」梁圖真淡淡地說:「他的事情我管不動,雖然想來很無奈,但置諸腦後並無不可,思量多了也沒有幫助。」

  「曉蕾你就管得動嗎?」

  「一樣管不動,而且也不應該管。」

  「你都想得很透徹嘛!既然如此……」西恩睜開狗眼怒罵:「那還失眠個屁啊?」

  「我失眠是因為這兩件事情有關聯。」梁圖真心平氣和的說。

  西恩不以為然:「奎格跟曉蕾能扯上什麼關聯?別告訴我曉蕾是什麼仙姑天女轉世下凡來喔,那會我讓我鄙視寒冷的季節。」

  「我沒說他們有關聯,我是說事情有關聯。」梁圖真歪著頭解釋:「中午我差點向曉蕾坦白一切,你知道吧!」

  「有啊,那時候我在屋頂,感覺你的情緒不太穩定,還以為你多帶種,結果到最後什麼也沒說。」

  梁圖真意有所指的問:「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不妥?」

  「不會。」拉布拉多犬舔舔鼻頭:「你沒種大家都知道。」

  「我不是說這個啦!去你的!」梁圖真咬牙切齒的拿枕頭砸狗:「我有種沒種干大家屁事啊!」

  西恩頂出頭槌,又把枕頭送回床上:「好吧,到底哪裡不妥?」

  「我根本不該有坦白的衝動,從決定跟曉蕾交往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清楚的知道,無論遭遇何種困境,都不能讓曉蕾獲悉太古遺族的存在,因為那非但無法解決問題,反而徒增她的困擾與無力。」梁圖真抬頭看著天花板自問:「早已如此認定的我,怎麼會手足無措的想要向曉蕾坦白解套呢!這實在不像我。」

  「的確是蠻奇怪的,雖然說血肉之軀會被七情六慾給影響,但以你的修養不該如此不智,尤其牽涉到曉蕾的人生幸福,就算要發瘋也會挑改天,不可能就這樣冒冒然抖出來,此中矛盾,也只有心智被外力蒙蔽可以合理解釋。不過,你為什麼認為這跟奎格有關?」

  「我懷疑的對象不是奎格,而是太古的盟約。」

  「怎麼會想那邊去?盟約充其量只是個超大超耐用的能源收集器,沒可能影響你的心智。」

  「我也說不上來,單純直覺而已。」梁圖真躺了下去,順便閉上眼睛:「只要一想到這個宏偉的魔法工程是針對我而創建,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力量把我跟盟約牢牢綁在一起。」

  「那只是錯覺吧,盟約既不是最近才造好,也不是最近才運作,如果真有聯繫,過去一萬年怎麼沒看你有任何感應。」西恩也跟著趴下去闔起雙眼,他看出梁圖真已經有了睡意,過不久即將入眠。

  「這要問初代老爹才知道了。」

  「那儘快去問個清楚吧。」西恩頗為憂慮:「誰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越來越嚴重,最後變成躁鬱症患者。」

  「再說吧,實在不想去找他,唉……」

  梁圖真輕描淡寫的回應著,音量越講越小聲,連嘆氣都彷彿蚊吶般微不可聞,他終於結束這失眠的夜晚,晉入深沉的睡眠。

  在完全放鬆以前,他想著自己的不妥,也想起三際導師的請託,儘管很不願意,但他必須承認,無論於公還是於私,都免不了要跑一趟辛亥隧道。

  ◎◎◎

  三十二歲的「阿助」是名財色兼收的男騙子,穿著時髦,舉止瀟灑,雖然長相不夠帥氣,身高也稍嫌太矮,但是一張喇叭嘴幽默逗趣,星座命理倒背如流,誹聞花邊如數家珍,很容易就能跟年輕女孩子打成一片。

  但是光憑這些還不足以把女孩子騙上床,阿助最大的武器是單眼相機,以及印有演藝經紀人頭銜的燙金名片。他總是在博得女孩好感之後熱心幫忙拍照,儘管他的技術很差,連最基本的光圈與快門也搞不清楚,但是單眼相機大砲般的長鏡頭非常有說服力,讓女孩子對他的攝影才能深信不疑。

  拍攝過程中阿助大動作取景,以誇張的姿勢拿高又蹲低,趁著彎腰的時候丟幾張名片到地上,假裝不小心遺落,當女孩子撿起來看,驚訝的發現阿助是星探時,他就會順勢說出那千篇一律如灌迷湯的動人說辭。

  「沒想到被妳發現了,其實我不是故意要瞞妳,只是這個社會上扮星探招搖撞騙的渾球太多,人家聽到星探這兩個字都嗤之以鼻,搞得我們這些正牌經紀人都不便表明身分,連為有潛力的素人拍照都不敢告訴對方是為了試鏡定裝用。」

  「嗯,妳沒聽錯,請不用懷疑,我幫你拍照是想要挖掘妳當明星,妳知道嗎?妳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耀眼的女孩子,如果不把妳拉進演藝圈發光發熱,實在是糟蹋了上帝的恩寵,親愛的XX,妳是上帝的傑作,注定要成為鎂光燈的焦點,請不要抗拒妳的命運,跟著我來吧,到我的工作室去,讓我們好好規劃妳的巨星之路。」

  老實說女人並不好騙,因為她們擁有細膩的觀察力以及敏銳的第六感,但是懷抱明星夢的女孩則另當別論,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憧憬讓她們變得粗心大意並且遲鈍茫然,乖乖地跟阿助去了工作室,喝下摻有迷姦藥丸的飲品。

  失身以及失去錢包都算小事,裸照以及全程錄影才是女孩們的惡夢,阿助不僅恐嚇女孩不可以去報警,也勒索女孩必須拿錢來換,一年多來被害者超過二十位,卻始終沒人挺身檢舉,可能是因為女孩們怕事,也可能是因為阿助索取的金額並不高,無論如何,阿助一直逍遙法外,而且每個禮拜都在尋找新目標。

  今天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國家圖書館附近徘徊,手裡捧著單眼相機,身體靠著行道樹,兩隻眼睛東張西望,任何出入圖書館的年輕女孩都逃不過他貪婪的目光。

  阿助只對有氣質的女孩子感興趣,所以都在圖書館挑選被害者,儘管氣質內涵跟閱讀習慣並不能畫上等號,圖書館也不是淑女訓練班,多看書更不見得可以促進舉止高雅,但至少就刻板印象而言,在圖書館發現氣質女的機率遠比其他地方大很多。

  「看來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才站了二十分鐘,阿助已經物色到值得下手的目標。

  那是位綁馬尾的高挑女孩,白皙的肌膚欺霜賽雪,烏黑的秀髮閃耀光澤,體態纖細,單薄的上圍與乳溝無緣,但臉龐清麗脫俗,一雙大眼睛空靈浩渺,散發出不屬於人世間的聖潔。

  如果她能面帶微笑,相信會是難以想像的美好,可惜她不僅面無表情,還冷若冰霜,使人感到難以接近,不過即便如此,仍然無損她出塵絕倫的美麗。

  阿助興奮到快要爆炸,一秒也不願意耽擱地快速走去,在女孩就要步上圖書館石階的時候攔路搭訕。

  「嗨!妳好……」

  才說了三個字就講不下去,並非開場白詞窮,也不是突然膽怯,而是因為女孩眼眸深處閃過奇異光芒,在視線交會的瞬間接管了他的心靈,令他閉上嘴巴,咬緊牙關、立正站好。

  「我的名字是張語默,你不會記得我,但永遠會記得我對你做的事。」

  凡莉嘉面無表情地說著,她不認識阿助,但認得人心,阿助的磁場淫穢狡詐,那意謂聽他說話是浪費時間,所以凡莉嘉直接侵入阿助的腦海,讀取思想及記憶,看到阿助想做什麼,更看到阿助做過什麼,這是個無藥可救的敗類,必須給予制裁。

  月識族是所有犯罪者的惡夢,除了因為他們深黯讀心,更因為他們主持正義。

   「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褲子脫掉,將單眼相機塞進去。」

  凡莉嘉在阿助耳邊輕聲說出判決,由於她要阿助塞相機的部位並不文雅,因此沒有講明該塞哪裡,不過無甚所謂,指令實際上是經由念波傳遞,就算全部都講錯也不會影響執行結果。

  阿助掛著傻瓜般的微笑漫步離去,不一會兒消失在人群裡。

  半小時後,三條街外的公共廁所傳出慘叫,清潔工踢開門發現下半身赤裸的阿助倒臥在血泊裡,他的肛門塞進比手臂還粗的長鏡頭,滿地鮮血來自於嚴重綻裂的括約肌,這畫面非比尋常,但最令清潔工訝異的是,阿助雖然因為痛苦而嚎叫,但仍然盡力地把相機往屁股裡塞,似乎要把機身也塞進去才肯停止。

  瘋狂且變態的自殘行為徹底摧毀掉排泄器官,醫生宣布阿助下半輩子都得倚靠人工肛門及糞袋度日,對於剛過而立之年的青年而言這實在是世界末日,阿助痛苦地想自殺,但始終下不了手,顯然加害自己要比荼毒別人困難的多。

  這件事改變了阿助的一生,心理跟生理兩方面都是,但對於凡莉嘉而言卻不值一提,她每次上街遇到惡行重大者都會替天行道,阿助既不是第一位被她懲罰的壞蛋,也不會是最後一位,作出判決後她就忘掉這件事,踏著平穩的步伐走進國家圖書館。

  一般圖書館不需手續即可進入,國家圖書館比較麻煩,申請閱覽證才能入館。

  每位訪客都被擋在大門口查驗閱覽證,唯獨凡莉嘉什麼也不必就直接放行,深刻顯現出月識族人遍佈公家機關的雄厚本錢。

  服務台的接待人員主動引路,領著凡莉嘉穿過大廳、走過閱覽室、繞過雜物間,進入一部隱密的電梯。

  或者說這只是看起來像電梯,因為樓層鍵只有五顆,接待員卻按下十三次,顯然不是在選樓層而是輸密碼。

  「叮!」

  電梯沒移動,電梯門也沒打開,開啟的是電梯右側牆壁,接待員優雅的比了一個『這邊請』的手勢。

  凡莉嘉點頭致意,她知道接待員的引領到此為止。

  牆壁後頭是單調乏味的白色走廊,沒有裝飾、沒有線條、沒有髒污、更沒有灰塵,以成年人步伐計算八步就能走完,看起來沒有什麼,但其實充滿魔法陷阱,入侵者一旦被辨識出生物電未經授權,無論用走的、用飛的、用爬的都會觸發空間轉移,傳送到一些可怕又危險的地方。

  當然,凡莉嘉不必擔心那種事,她的生物電擁有最高權限,通過魔法陷阱比路過百貨公司還安全。

  走廊盡頭是一般大廈常見的逃生門,厚實而沉重,纖細的凡莉嘉如果不是太古遺族的話會推得非常吃力,但既然她是,此等程度的重鐵門也只需要輕輕拍一下即可。

  「呱──!」

  門扉發出怪鳥般的尖銳聲響,凡莉嘉見怪不怪,門弓器五年前就該換了,她並不奢望鏽蝕五金能夠演奏出天籟。

  ◎◎◎

  「妳遲到了。」

  月識姥姥對著推門而入的凡莉嘉第一句話就是訓斥。

  「我很抱歉。」

  凡莉嘉面無表情的賠罪,儘管只耽擱了五秒鐘,而且還是因為制裁罪惡才延誤,但她曉得姥姥不會接受任何理由,所以也就不做任何解釋。

  但即便如此,仍然不能讓姥姥滿意,這無人知道其年紀的老太婆坐在紫檀椅上捻佛珠,面前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桌,構造古色古香卻又低調洗鍊,表面拋光油亮但歲月痕跡依稀可見,桌椅顯然都是由來既久的明朝古董,搭配她莊嚴貴雅的居士裝扮極為相襯。

  翠綠佛珠一粒接著一粒通過食指與拇指,姥姥嘴裡沒唸經眼裡卻都是禪,看透前世與今生的福慧視線夾帶些許深意盯著凡莉嘉瞧,良久沉默不語,直到念珠數到第一百六十八粒才又開尊口。

  「……知道找妳來做什麼嗎?」

  凡莉嘉點頭:「媽說是四千年前的魔法石碑畫。」

  「正確來說是三千九百五十二年前。」月識姥姥從古董抽屜裡拿出褐皮文件夾:「這裡有前一手的詳細報告。」

  凡莉嘉接過來看了看,由於她一目十行,很快就閱畢,訝異的說:「報告書出自藏元族羅老師的手筆,當今世上,如論古魔法工藝鑑別之權威,無人排名可高過羅老師及姥姥您,既然有他老人家簽署保證,何須我們錦上添花?」

  月識族是太古遺族中最昂貴也最具公信力的鑑定集團,魔法珍寶經過他們審驗市價立即提升兩成,而月識姥姥更是耆老名宿裡最被推崇的鑑賞達人,許多身家豐厚的強族幹部得到珍寶的第一要務就是請她過目,就算服務費貴三倍也在所不惜。

  值得一提的是,姥姥近十年來堂務繁忙,委託案件只消化得了三成,剩下七成都交給凡莉嘉去處理,某種程度上這算是欺世盜名,稍有錯失就信譽掃地,好在凡莉嘉不負天才之名,年紀輕輕鑑別真偽的本領卻與姥姥相差無幾,沒有出過紕漏自然也就沒人會去懷疑。

  「因為賣家正是羅矮子他自己。」姥姥捻著佛珠說出內情。

  百年歷史的魔法工藝比豪宅還貴,千年歷史的魔法工藝有多值錢根本無從估算,出得起這筆天文數字的買家不可能願意讓賣家球員兼裁判,就算是德高望重的鑑定學家也不行,一定要有公正第三方擔保才能令買方滿意。

  利害關係簡單明瞭,聰穎如凡莉嘉者自是再無疑問:「可以開始了嗎?」

  姥姥點點頭,抬手在花梨木桌邊敲兩下,右前方五公尺處的石英地板忽然裂開,一塊破舊的石碑緩緩升了上來。

  大小跟消防栓差不多,形狀是長方體,表面坑坑洞洞風化的很厲害,邊緣龜裂破損非常不完整,最令人皺眉的是顏色超級髒,以觀感而言,姑且不論值錢與否,這塊爛石頭丟在路邊肯定連流浪漢也不屑去理。

  「首先確認年代。」凡莉嘉對著石碑伸出右手,正要放出靈絲探索之際,姥姥離開紫檀椅走了過來。

  「不必琢磨了,該審查的項目我已經逐條驗證,這魔碑確實是真貨無疑。」

  「那我?」凡莉嘉很想說那我來幹麻,但萬萬不可,姥姥無論在族裡族外都是不容冒犯的祖師先覺,做為後輩必須執禮甚恭,縱然有所不滿,也只能隱忍心頭。

  「叫妳來單純只是為了欣賞,這幅畫非常有歷史意義及藝術價值,可謂稀世珍寶,物歸原主之後可不容易商借。」

  凡莉嘉心底生出被耍的感覺,她跟關曉蕾一樣,都是很忙碌的人,要上大學、要管理銀河局、要監控各族動向、還得持續進行魔法研究,忙得連最心愛的頭髮都沒時間護理,而這個月識族的大家長突然把她叫來,打亂她的行程,延宕她的進度,竟然只是為了看幅畫?真教她難以接受。

  但不管如何的不高興,還是那句老話,月識姥姥不容冒犯,凡莉嘉不動聲色的把情緒壓下,沒有讓內在影響外在,表情一直維持著冷漠淡然,誰也看不出她曾經有過心理變化。

  當然,那是指肉眼而言,心眼就瞞不過了。

  「妳似乎覺得很沒必要。」姥姥的靈識修為堪稱當世第一,除了梁圖真那種外掛開很大的史前怪胎以外,沒有太古遺族可以在這方面與她相提並論,凡莉嘉的心防雖然強固,但始終是姥姥的徒孫輩,看著她成長太明白她有哪些心靈縫隙,捕捉她的心理狀態自是駕輕就熟。

  「不敢。」雖然被看穿了,違心之論還是得顧。

  「妳敢的事情可多著呢。」姥姥沒有就此事多做文章,思緒畢竟自由無害,想又不犯法,她不會也不能拿人家心裡的想法開刀:「看畫吧,替我發動它。」

  「是。」

  凡莉嘉隨手一揮,也沒看到什麼光芒閃爍,古老的石碑就炸個粉碎,那並不是被外力爆破,而是輸入特定靈波所引發的魔法反應,石碑碎化成五顏六色的粉末在空中漂浮,旋舞流曳、迴繞翻湧,先是毫無秩序的到處亂飆,然後凝聚成線條,靠攏成色塊,勾勒出輪廓,重疊出氣魄,組構出一幅巨大的圖畫。

  採二分比例構圖,左邊是陰霾大地,右邊是晴空海洋,主題意象簡單明瞭,兩種生態環境平均分配了畫面。大地擠滿人群飛鳥走獸,垂頭喪氣地面對海洋跪拜,海裡充斥魚貝鯨豚蟹鯊,歡欣鼓舞的湧往海中央致敬,兩種族群,兩種心情,一憂一喜,一動一靜,卻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對象獻上臣服之意。

  那個對象置身於海濤柱升的王臺上,睥睨魚群與獸類,俯瞰大地與海洋,騎著黑色獨角獸,滿頭水藍髮絲
的女王。

  君臨海陸,雄霸天下,女王的神色該是驕傲、該是痛快、該是喜悅、該是圓滿。

  但偏偏,女王的表情卻是訝異、卻是悲愴、卻是痛苦、卻是驚狂!

  為什麼?

  因為一名紅髮大漢從背後捅了她一刀。

  「看得出主題嗎?」姥姥欣賞著魔法工藝問道。

  凡莉嘉不很確定,頓了一會兒才答:「……海洋大戰?」

  「不錯,正是四千年前令世上所有拓荒者等級戰艦毀於一旦的海洋大戰。」

  「這是虛構題材嗎?」

  「此問何來?」

  「海洋大戰的勝利者是陸空陣營,但畫裡展現的情形卻完全相反,顯然沒有根據史實去畫。」

  「妳錯了,這幅畫的內容半點不假。」

  「若此為真,則百年堂所流傳的歷史豈非是假?」

  「不,那也是真的,只不過簡化太多。」姥姥捻著佛珠說明:「很少有人知道,四千年前的海洋大戰其實是先敗後勝,海洋部族握有太古的盟約之後世上僅存的一艘審判者等級戰艦,陸空部族則集結三十九艘拓荒者艦以及百餘艘巡航者艦迎擊,在當時那是太古遺族所能調度的戰艦總量,可謂軍容壯盛,但對決審判者艦仍然太嫌薄弱,雙方在後世定名為黃河的水域展開殊死戰,結果陸空聯軍兵敗如山倒,輸掉了全副身家,拓荒者艦全滅,巡航者艦殘存寥寥二十餘艘,大地子民於焉被迫臣服於海之女王腳下。」

  「海洋征服了陸地,鯨鯊支配了虎豹,海之女王『安卓米達』攀上野心事業的最高峰,她安排了一場登基大典昭告天下自己成為物質界共主,但就在這場典禮進行到最引人注目的時候,安卓米達的父親由後方手持匕首偷襲安卓米達,據說那把利刃經過罕世劇毒的淬鍊,以安卓米達震懾當代的蓋世修為也只能飲恨當場。這個無可預料的變故改寫了海洋大戰的結局,安卓米達死後無人能夠驅動審判者艦,海洋部族戰力大減而且亂成一團,陸空部族看準時機發動絕地大反攻,將敵人趕回海底取得了最終勝利,從那時候到現在為止,大地上再沒有發現過海洋部族出沒的蹤跡……」

  月識姥姥以平舖直述的口吻講完這段歷史,雖然身為大地族群的後代,但她並不偏頗陸空,反而隱約透露出對於海洋勢力曇花一現的惋惜。

  「儘管功虧一簣,但這毫無疑問是太古遺族歷史上唯一實現過的統一大業,安卓米達比任何一代獸王都更加雄才大略,就是兩千年前的法肯達也只配替她提鞋,可恨的是古代史學家大都否認這一點,還致力於忽略安卓米達的功績,只因為他們皆是男性,無法容忍女流之輩凌駕於昂藏之軀,實在是可笑至極。」

  跳脫遙想千古的思緒,姥姥轉向徒孫說道:「撇開史學偏袒不論,這幅畫讓妳學到什麼?」

  「至少一件事。」凡莉嘉曉得姥姥酷愛隨堂考,所以看畫的過程中已經把答案準備好:「要堤防那些我們我們所信任的人。」

  「嗯,很好,這正是老婆子想聽到的體悟──只有妳信任的人才能背叛妳。」姥姥滿意地的點頭,略為沉吟之後,話鋒一轉:「妳跟里米特是否還有接觸?」

  「有,常常都能見到。」凡莉嘉老實回答。

  姥姥顯露出憂慮的神情:「這是個麻煩人物。」

  「姥姥認為應該避免接觸?」

  「不,他就像是一顆居心叵測的未爆彈,置之不理太危險。」

  「姥姥……」凡莉嘉知道自己不該為梁圖真講話,但實在忍不住:「他沒有妳想的那麼可怕,他只是不合作。」

  「正因為他不合作,才令我心生警惕。」姥姥手上的佛珠越捻越慢:「我們月識族長年以來執太古遺族白道之牛耳,聲名卓著,信譽超然,任何有志之士,賢達能人,誰不是搶著為我們辦事,就連殺豬屠狗輩,也會因為跟我們沾上邊而感到自豪,但里米特卻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這說明了什麼?」

  「這什麼都沒有說明。」凡莉嘉的不悅已經快要溢於言表:「勉強要說的話,也只有他安於恬淡,不想背負責任,更不想受到矚目。」

  「世上沒有這種人!」姥姥斷然停止捻佛珠:「逸於安樂者練不成他那身好功夫,妄自菲薄者養不出他那份好氣度,男人都是貪慕虛名的,如果有誰是例外,那多半是因為想要遮掩不可告人之密。」

  「姥姥您對他成見太深。」

  「不,是妳把他想得太單純。」姥姥走回花梨木書桌就坐:「這個麻煩人物一點都不簡單,在教廷特種騎士圍剿下不殺一人全身而退,完全符合進化者特徵卻沒人可以指稱他是進化者,百年堂主令失傳四千年,無數人耗費無數個世代都徒勞無功,他居然隨便找條小白狗就能叼來。」

  「那不是隨便找來的狗。」凡莉嘉略為修正:「那是一頭靈獸,名叫西恩。」

  「西恩也好,東恩也罷。」姥姥對小白狗的名字顯然不感興趣:「這都改變不了里米特是個謎一般存在的事實。」

  「他一身修為到達何等境地?沒人知道。」

  「他到底是不是進化者?也沒人知道。」

  「他從哪裡得到百年堂主令?還是沒人知道。」

  「這些謎題一個比一個引人注意,也一個比一個令人費解,如此的高調,如此的耀眼,與他低調沉潛的作風大相逕庭,為什麼呢?」

  姥姥背靠紫檀椅雙眼放光,盯著徒孫要答案。

  那目光穿透力十足,凡莉嘉有意無意地迴避:「……我、我不知道。」

  「不,妳知道。妳知道這些謎題根本不是謎題,而是用來轉移注意力的空包彈,真正的謎題仍然被他隱藏的很好。」

  「我不知道他在隱瞞什麼。」凡莉嘉搶先說明這一點。

  「但妳也沒有試著去找出來。」

  「我相信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權利。」

  「那要視情況而定,一個人的祕密如果值得用百年堂主令去遮掩,那麼這個秘密絕對非同小可,甚至是影響甚鉅,為了物質界的安定,妳有責任去把它找出來。」

  「這都只是推論而已,也許……」

  凡莉嘉還想為梁圖真爭取,但姥姥抬手制止她說下去。

  「妳可以走了,從今以後,持續跟里米特保持互動,想辦法挖掘他在隱藏什麼,但要萬分小心,還要萬分堤防,無論妳對他的評價多麼正面,他對妳來說都只會越來越危險。」

  凡莉嘉有點不明所以:「因為我對他的秘密很感興趣?」

  「不……」月識姥姥望向還在發動中的魔法石碑,視線集中於遭到乃父刺殺的海之女王:「因為妳對他的信任毫無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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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古的盟約:拖稿十多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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