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磐石余衍

  骨骼與經脈持續發出異響,渾身不停地經攣,梅碩以近乎羊癲瘋發作的姿態跌落地表,並且在落地的那一瞬間陷入休克。

  馬太關氣牢失去意念加持隨即煙消雲散,狼人們重獲自由,在動物保護主義而言這是好事,但在人身安全保障來說這很糟糕,因為梅碩就躺在六步的距離之內,就算一步走一秒,狼人們也能在第七步享用這頓天上掉下來的晚餐。

  文思敏捷的才子或者能夠七步成詩,靈遙堂的院士卻沒辦法七步援救,他們雖然已經現身總動員,但全被獸人高手攔在廣場外圍展開一對一的殊死戰,勝負輸贏姑且不去臆測,反正結果不可能在五分鐘又或者十分鐘之內產生。

  而梅碩連一分鐘都等不了。

  沒有人能夠搶先狼人到達梅碩身邊,就連最早奔出的約瑟夫也不行,當然,如果使用鬥氣的話,則又是另外一回事,凍魔道的滑步『履薄冰』是能夠與昂渾族的『擎王籙』還有敏迅族的『閃無極』比快的另類身法,以雪氣鋪陳冰之道路,衝刺帶滑行,省力神速。

  可惜約瑟夫的獸人身分一向都是必須隱瞞的真相,他的凍魔道再怎麼登峰造極都不能拿出來現,神恩海的身法飄逸有餘但靈動不足,速度更是差強人意,約瑟夫運作至極限也快不到哪裡去。

  一名別外洞天的矮胖高手飛撲過來攔截,衝壓逼人,破風聲猶如渦輪引擎般隆隆作響,可知是蓄集十成功力的殺招,觀那四肢伏地的姿態,還有兩腮鼓脹的呼吸法,約瑟夫一眼認出該人來歷,冷冷道破對方族別。

  「聚寶族…」

  約瑟夫自詡不會傷在這種程度的衝撞之下,但問題是,速度一定會被拖慢,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慢,此刻狼人的口水都已經能夠滴到梅碩臉上,要是再慢上一線的話,就只能幫梅碩檢骨了。

  所幸他熟知聚寶族的習性,不打算接招更不打算閃避,維持著直線衝刺,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元硬幣,隨手往左側扔去。

  「哇喔──!」聚寶族獸人發出歡呼聲,就像狗看到肥肉般不顧一切,把本來的目標置諸腦後,身形緊急轉彎,朝著硬幣追了過去。

  「這些錢鬼永遠都不會長進…」約瑟夫微微嘆氣,該族成員都是一毛不拔的守財奴,但有趣的是,他們並不癡迷於賺錢,也沒有作生意的天分,更不會規劃長遠的發財大計,事實上,一份薪水就夠他們滿足,但是對於曝露在眼前的財富與珠寶,他們完全沒有抵抗力,總之他們看到錢就想要,沒看到就不會有事。

  排除障礙之後,約瑟夫持續衝刺,綜觀局面而言這實在沒啥意義,狼人的尖牙距離梅碩只剩幾公分,而他距離梅碩卻還差幾十公尺,無論狂奔與否都是救之不及,明知徒勞無功為什麼還要努力?

  因為熱血嗎?

  不,沒有人會用那兩個字形容約瑟夫,對於上一輩太古遺族而言,約瑟夫是個可怕的災難,他絕頂聰明、膽大包天,但是喜怒無常、恣意妄為,不按牌離出牌,無法以常理度量,更沒有可能加以預測,從來沒有人猜得透他或者控制得了他────曾經很多強者集團以為自己可以,結果都是引狼入室,損失慘重甚至毀滅消失,就連百年堂以及別外洞天也不外如是。

  當年老不死對待約瑟夫呵護備至、寵愛有加,秘藏典籍任憑翻閱,靈器寶物任君挑選,還帶著他出席各類公眾場合,只要約瑟夫點頭,老不死就會退位讓賢,可以說是掏心掏肺視如己出,可是老不死得到什麼樣的回報?

  背叛!

  約瑟夫連聲招呼也沒打,殺傷執事要員,帶走珍貴秘笈,還放火燒掉別外洞天的總部,從此杳然無蹤。

  事情發生之後,原本就是個暴君的老不死變得更加乖戾,滿腔怒火無處宣洩,便指使徒眾興風作浪供他取樂,除了迫害人類以外,也挑釁各大族群,當他在氣頭上的時候就連百年堂也不敢說些甚麼,結果造成無數的衝突與死亡,直到老不死厭倦了才有所停歇,就因果報應而言,這些罪業都該算在約瑟夫頭上。

  無論如何,約瑟夫的性格特質裡毫無熱血可言,冷血或許還貼切得多,而且他城府險峻、智比天高,一舉一動俱皆深思熟慮,採取無謀舉動的機率遠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要趕到梅碩身邊,他的目的在於把距離縮短到三十公尺以內──超過這個範圍,他的奇異榮耀發招精準度就會有所偏差,當然,如果是使用鬥氣的話,範圍擴大到十倍也不成問題。

  此刻,約瑟夫已經進入有把握的範圍。

  「給我靜下來!」

  中指隔空直戳,白銀指風在眨眼之間穿越數十公尺點中梅碩的腰際,受者如遭雷擊,抽蓄的身體嗄然頓住,霸道的勁氣傾洩而出,靠最近的四隻狼人可真是倒大楣,吸收了再修行一輩子也承擔不起的劇烈能量,還來不及慘叫便爆體而亡,化為四蓬血雨隨風飄散,連渣也不剩。

  治療梅碩與擺平狼人原本是兩件事,而約瑟夫卻能以他超塵拔俗的智慧與修為合併解決,一縷指風看似簡單,其實大有學問,如果不曾深入鑽研人類與太古遺族的生理結構以及運功法門,再怎麼神準出手都是無用武之地。這就是所謂的超頂級強者了!心、氣、略的磨練都到達了極致,就算隱藏實力仍然無可挑剔。

  不過,就算是強到這種地步,也還是會有所疑惑。

  一個再過不久,就會有答案的疑惑…

  【獸王勁比較好辦,疏通就沒事了,但是聖氣與本體結合較為密切,得多費些功夫才能安撫,第二階段出現排斥現象並不奇怪,只是,法肯達跟凱札斯坦的靈魂因子真的有可能完全融合嗎?兩股南轅北轍的力量發展到極致真能產生渾流效應嗎?】

  ◎◎◎

  兩千年前,史上最可怕的獸人陷入瘋狂大開殺戒,當時世上強者無人能夠攖其鋒銳、傷其分毫,太古遺族最強的獸王法肯達,與教廷最強的聖者凱札斯坦也都先後作出嘗試,俱皆無功而返,但在最後關頭,他倆人破釜沉舟,捐棄一切成見,以大智大勇聯手出擊,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三的效果,重創了無可匹敵的獸。

  那獸在他們的痛擊下恢復了理智,看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頓覺罪孽深重,決意自戕,在他了斷之前,說了很無奈的一番話。

  「兩千年之後,我將重返塵世,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恐嚇、更不是預言,這只是命運而已,是我的命運,也是世界的命運,是無可抗拒的規則,也是不能違背的定律,就像日昇月落、就像風起雲湧……」

  「我也不希望這一身瘋蠻再度屠戮天下人,但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就像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讓這麼多生命消失一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作為一條打不死的可憐蟲,我比你們更加無奈。自太古以降,我的生命致力於尋求某個不得而知的解脫,為此,你們無法想像我來回塵世多少次?環遊世界又是多少次?」

  「但那都已經不重要,因為這一次,我在你們身上看見希望。雖然是那麼樣的渺小,彷彿一吹就滅,但你們確實在我虛無的旅程中點起一盞明燈,請接受我對於你們的敬佩,因為我真的非常感動,數萬年來,沒有人可以像你們這般傷害我。」

  「如果你們的合作能夠更加精進,到達合而為一的境界,說不定,或者,能夠給予我致命的打擊,可惜的是,因為無聊的尊嚴、種族、立場、以及信念,你們永遠到不了那種境界,更可惜的是,你們活不過今天。」

  「我願意竭盡所能支撐你們活下去,但你們氣數已盡,就算治好你們的傷勢,仍然挽救不了你們的性命,而我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令你們的努力不至於白費。我將教導你們複製靈魂模組的秘法,後世將可藉此延續你們的成就,足足有兩千年的時間讓他們去研究,如果這還不能夠發揚光大,也只能怪他們自己不夠爭氣。」

  語畢,無可匹敵的獸長嘆一聲,就此灰飛煙滅,同一時間,複製靈魂模組的祕法也經由靈波輸進獸王以及聖者的腦海,他們清楚感受到那獸的誠意,但也了解此事不好傳予第三人知曉,所以宣稱祕法是死前通靈的領悟。於是,兩院得到了兩位時代巨擘的靈魂模組,開始了長達兩千年的祕密研究。

  時光一點一滴流逝,淌成歷史的長河,飛機大砲發明了,軍艦坦克問世了,就連太空旅行都已經不再是夢想,兩千年的時限眼看著就要到期,但兩院融合偉人靈魂的研究卻一直沒有突破性的發展。

  那其實並不奇怪,這項計畫需要結合人類與太古遺族雙方面的智慧才有可能成功,教廷卻只想憑藉人類單方面的資源去完成,那當然是無從入手而且困難重重。兩院足足蠢了兩千年都沒有覺悟,直到約瑟夫帶著從別外洞天搶來的逾限魔法加入,這個計畫才驟然綻放曙光。

  這道曙光來得又急又快,只用了一年的時間,淤塞兩千年的難題便迎刃而解,當眾人都還在驚訝與讚嘆的時候,成果已經出爐

  那個成果就是──梅碩。

  ◎◎◎

  身為梅碩誕生計畫的主要推手,約瑟夫早在二十年前便評估過各個階段可能產生的變異,像今天這樣子的走火入魔完全在意料之內,狀況排除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只見他接連發出數縷指風,每一指都準確命中梅碩肢體要穴,每一指也都令梅碩浮空而起,到了第六指的時候,梅碩已經離地兩公尺 ,此時約瑟夫來到他的正下方,一手擒住後頸,一手扣緊尾椎,以霸王舉鼎的姿態輸入奇異榮耀,重建梅碩體內的秩序。

  不過,這個治療手法顯然毫不溫柔,。

  「噎啊───!」

  梅碩猛然痛醒,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約瑟夫恍若未聞,勁道持續輸出也逐漸增幅,梅碩口吐白沫,痛到極限便昏迷,昏沒幾秒又痛醒,無間地獄般的循環,在他第六度昏迷之後,約瑟夫總算罷手。

  廣場上劇戰方酣,約瑟夫沒興趣和別外洞天正面衝突,一肩扛起死豬般的梅碩,展開身法脫離北橫之星,就在即將突破最外圍的時候,聚寶族高手又撞了過來。

  「給你十元還不夠嗎?貪心……活該為了幾塊錢賣命。」約瑟夫看也不看,照例拋出一枚硬幣。

  這招依然有用嗎?

  是的,萬試萬靈,聚寶族高手很歡愉的又追過去。

  這真是可悲極了……

  ◎◎◎

  付出過路費之後,約瑟夫扛著畢生心血消失在北橫公路漆黑的夜色裡,他營救了梅碩也清理了狼人,感覺上似乎戰功彪炳,實際上卻一文不值,他的所作所為對於靈遙堂解放拓旡少主的任務毫無助益,就全面戰局而言充其量只是一段小插曲。不過,有趣的是,他的登場無關痛癢,退場卻造成重大影響,因為──余衍終於可以介入戰局。

  截至目前為止,余衍雖然也有加入混戰,卻只守不攻虛應了事,心神全部注意著約瑟夫的救援行動,只要老友顯現出迫不得已發動鬥氣的跡象,隨時就要趕過去支援,在他的輕重緩急順序裡,保密約瑟夫的身分比儘快完成任務更重要,否則的話,跟他交戰的這個獸人修為儘管不俗,卻沒有可能在已經入選元老院的余衍手底撐過三分鐘。

  而余衍既然已經可以專心應戰,這個獸人當然也該撐不下去。

  「山灸族的拜卡尼,洗劫銀樓八間,殺人十九名。」余衍幾乎認得所有被通緝的獸人以及他們的罪行,柔聲問道:「你‧願意悔改嗎?」

  這真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改您娘啦!」拜卡尼惡兮兮吼罵。

  山灸族獸人擅長近身肉搏,身體表面任何一個毛細孔都能擠出針刺,令人防不勝防,拜卡尼尤其喜歡在一開始偽裝成正派拳腳過招,等到對方與自己實體接觸,才驟然放出暗刺傷人,那種鄙行通常都能順利得手,可是今次真是踢到鐵板,和余衍纏戰十幾分鐘,嘗試過從許多部位伸出暗刺,但無論角度如何刁鑽,發難如何猝然,都被余衍大巧若拙的變招挪開,搞得他滿頭大汗。

  「這種事情要仔細想想再回答會比較好。」余衍頗為對方著想:「動手動腳很難思考,先停一停吧。」

  言罷,余衍的右手從激烈的搏擊攻防中抽離出來,樸實緩慢地往拜卡尼胸前按去,後者大驚失色,這一手對他而言彷彿天外飛來,剛剛明明還在你來我往,怎麼忽然間就被突破所有防禦?更可怕的是這隻手掌不住在漲大,撲天蓋地填滿視線,掌紋就像是漁網般迎面而來。

  ──那其實是拜卡尼的錯覺!

  神恩海武學不乏強化肉體的招數,但全都正直中庸不至於突變,余衍的手掌「不會」也「不可能」變大,真正能夠變大的,只有他的精神、他的意念、以及他的磁場。拜卡尼無論身心都被余衍的強大給震懾,無法抗拒、無法防禦、更無法閃避,唯一能做的,只有交叉雙手保護自己。

  這情形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毫無抵抗能力等待掠食者咬過來,余衍的手掌沒有遭遇任何阻礙,直接了當按到拜卡尼雙手交叉處。看起來按得很輕,感覺上也沒有壓力,但拜卡尼清楚知道,除非對方把手移開,否則自己再也動不了。

  「好了,再回答一次吧。」余衍不厭其煩的再問,神恩海出身的人總是不介意多問。

  「一百次也一樣,改您娘啦!」

  拜卡尼不愧是教廷通緝在案的獸人,就算已經成為鉆板上的肉,仍然兇性不改,懷抱不成功便成仁的態度,運聚十成功力,上半身幾萬個毛細孔逼出暗刺。

  近距離突襲沒有任何走避的餘地,數萬根細若汗毛的鋼刺剎那間遮蔽了余衍,這是何其凶險的局面,如果照單全收,中招的慘狀已經不是普通馬蜂窩足以形容,非得說是「奈米馬蜂窩」才夠傳神。

  不過,余衍並不需要那些形容詞。

  『摩西分水訣!』

  白銀光芒燦爛余衍全身,神聖而莊嚴,數萬隻鋼刺彷彿有了靈性般左右分開,規規矩矩從兩旁環繞過去,連余衍的衣角也沒有擦傷。

  曾經分開紅海的絕招在余衍使來是護體勁的型態,比起約瑟夫的手刀型態高明不知凡幾,但那並不代表前者強於後者,只證明余衍批評約瑟夫的半桶水確有根據,但話說回來,那也沒什麼好自豪,約瑟夫畢竟是獸人,先天體質修練教廷武學就有許多限制,院士跟獸人比較奇異榮耀的高低未免也太無聊。

  「那好吧,既然執意下地獄,我也沒有理由從中作梗,但記住,如果受不了業火的煎熬,只要虔誠禱告,衷心悔改,通往天國的階梯隨時為你堆砌。阿們。」

  口中一聲讚美天父,余衍重掌下壓。

  骨折之聲連串響起,紫色的血肉飛散濺離,山灸族的拜卡尼整個人崁進水泥地面,就這樣活生生被余衍單手壓死,結束了搶匪人生。

  ◎◎◎

  環顧全場,除了余衍以外,靈遙堂院士通通陷入苦戰,守護北橫之星的太古遺族沒有一個是庸手,靈遙堂方面卻是強弱皆有,就平均水準而言實在差人一截,但那沒什麼好羞恥的,教廷團隊講求能力分工,地方分部常態編制沒有必要每一個都是戰鬥機器,一場誅獸需要的不只是戰士而已,醫療支援、陣法支援也很重要,避免普通人遭殃更重要,繁多的雜務只有分工合作才能水到渠成。

  今天這種場面本來就不是地方分部能夠硬吃下來,就算是換成特種騎士團那種專為攻堅殺伐而組織的隊伍上場也必然得付出某種程度的犧牲才能擺平,靈遙堂已經作的很好了,截至此刻還未有人敗陣倒地,儘管那只是時間問題,但拖的越久就越顯現出氣魄,縱然慘淡收場也不會壞了教廷的威名。

  余衍對於屬下的表現感到很滿意,不過他也知道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也許絡腮鬍讓他看起來剛強豪邁,但他的內心纖細重感情,折損任何一名部屬都會內疚萬分。綜論眼前形勢,姑且不論北橫之星主樓還潛藏多少獸人高手,光是檯面上這些人就已經超出靈遙堂所能負荷,如果約瑟夫還在的話,大可以跟他聯手演一場喋血雙雄,但現在約瑟夫已經跑掉老遠,此話自是再也休提。

  無論如何,想要達成任務已經是不可能,余衍並不執著這一點,敗無所謂,但不能輸得太慘,保障部屬安全撤退也是一種勝利。

  想到這裡,靈遙堂主事者作出了決定。

  「大家聽好,我宣布任務失敗,從現在開始,戰鬥目的以安全撤離為主要考量,我知道你們很辛苦,也知道你們都累垮了,但是請繼續撐下去,我會分別協助你們脫身,在我到達你們身邊之前,不准放空更不准放棄,無論如何都要給我活下去,明天早餐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缺席,聽到了沒有!」

  這番指令說的很小聲,透過咒文傳送到耳裡卻是鏗鏘有力,激戰中的院士沒有一位能夠抽空回答,但表情全都轉而堅定,顯然心中答覆都是肯定的。儘管他們從未見識過主事者出手,卻無礙他們對於主事者的信賴,準元老的頭銜帶給他們無比信心,兩院的考核制度是非常嚴格的,並非武功高強才可以晉升元老,不過,如果沒有學術背景卻能夠問鼎元老院,就代表手底硬悍到不行。

  余衍在解譯古文方面貢獻良多,但那算不上是兩院所謂「有戰略價值」的學術成就,他的準元老資格跟那種事情無關,之所以受到拔擢──只因為他是神恩海青壯輩名列首三甲的高手。

  同時,也是唯一出身神恩海卻執掌過「神威獄刑具武裝特種騎士團」的人。

  ◎◎◎

  所謂救人先救急,戰況吃緊的院士優先搶救,余衍嚴正的雙眼掃過全場,所有部屬的優勝劣敗瞭然於心。

  白亞哥對上夜嚎族的白牙,前者是靈遙堂的精英,後者是擁有銀狼稱號的夜嚎族新世代最強者,兩邊都是一流好手,高水準對決格外好看,白亞哥的山雨槍又快又準,槍影錯落如急雨,白牙的手腳功夫了得,拳腿彷彿蝶舞蜂針,人影跟槍影戰成一團,勢均力敵、難分難解,雙方都覺得這是一場硬仗。

  索拿夫跟伊里斯基的情況則軟很多,他們的敵人並不弱,卻稱不上是強者,這使得他們一直佔住上風,不過,獲勝還言之過早,對方卑鄙招數層出不窮,一不小心也有可能陰溝裡翻船,全神貫注穩札穩打方是致勝之道。

  漢斯遇上一個很麻煩的對手,這個人就是彩虹暗殺組唯一倖存者紫雷,全體組員都被漢斯給宰掉,唯獨他逃出升天。彩虹七人間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親,攜手打拼、生死與共,當日他已經準備好要跟大家一起死,但其他人都叫他走,甚至挨了致命傷也要把他推開,他幾乎是含著血淚逃離現場。

  從那天開始,六個兄弟為自己犧牲的臉孔像是亡靈般不時浮現,紫雷矢志報仇,極端的自責與內咎促使他進行慘無人道的修練,別外洞天裡多的是偏門奧義與特效禁藥,能夠在短期內激發潛能提升功力,問題是對身體有害,而且多半危害腦神經,所謂腦殘沒藥醫,代價實在可怕,發明這些東西的人全都下場悽零,不是慘死就是發瘋,再怎麼凶惡的罪犯也不想冒著變成白痴或神經病的風險換取力量。

  紫雷並不凶惡,正因為如此,他義無反顧!

  這些日子以來的偏門鍛鍊讓紫雷體重暴增、身高拉長,鼓漲的肌肉彷彿飽滿氣球,通紅的色澤充滿了爆發力,整個人如同憤怒金剛般矗立。漢斯的記性算是很不錯,但壓根認不出來這個大塊頭就是彩虹的漏網之魚,印象中該是個瘦弱小子才對,若不是他親口提起,恐怕永遠都不會產生聯想。

  作為一個院士,尋仇這種事情司空見慣,只是,還真沒遇過半年內增強變壯的例子,紫雷修為本來就是彩虹之冠,當時漢斯就已經覺得他最棘手,現在功力三級跳之後更是不得了,但那還不是最頭痛的部分,紫雷的鬥氣雖然大幅度成長,卻還不至於力壓漢斯,他的戰鬥能力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戰鬥模式。

  絲毫無懼於生死,招招以命換命,而且痛覺神經已經麻痺,今時今日的紫雷變成一個耐打的怪物,這對於漢斯來說非常不利,雙方面力量接近,只能以速度取勝,不斷移動伺機出招,一但得手立即飄開,不過,再怎麼快捷的身法攻擊的時候也會露出破綻,紫雷無論何處受傷都不痛不癢,中招的同時抓住反擊機會,他身上被鑽針插了多少個洞也意味著漢斯吃了多少記重擊,非常不樂觀的消耗戰,漢斯攻勢越漸保守,他已經吃不消了,既然出招等於中招,那暫時就以閃避為主,否則縱然擺平紫雷他也去掉半條命。

  總括來說,男性院士不是略佔上風就是僵持不下,一時半刻還談不上危險,女性院士那邊卻糟糕許多,剛開始三打二勉強維持平盤,可惜好景不長,約瑟夫走了之後聚寶族獸人加入這邊戰團,三對三情況下她們討不了好,完全兵敗如山倒。

  女性在教廷並不是弱者代名詞,否則神威獄掌院「貝妲」也不可能把五大強者之一打成肺澇鬼,兩院的女性戰士或者不多,平均表現卻不會輸給男性戰士。

  王茵、培妮蕾爾、席絲蒂之所以打得這麼難看,只因為她們都不是戰士。

  顯然她們三位都很危急,該先救哪一個呢?

  余衍其實並沒有多加考慮,他有本事一起救。

  「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殺死我的部屬!」

  大聲說出這句十分具有領導者氣概的台詞,余衍爆發強大氣勢,在場敵人全都為之一震,但奇怪的是,只有正在攻擊女性院士的獸人反應比較大,他們感覺殺氣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份沉重的壓迫令他們產生隨時會被殺死的恐懼,迫使他們不得不拋下手邊戰事,轉身回襲余衍。

  舉凡鬥氣超過十級、奇異榮耀超過七層的獸人以及人類強者都能夠以有若實質的殺氣影響生物,不過,殺氣同時間可以瀰漫於不同對象,殺意同時間卻只能集中於一個對象,三個獸人都以為殺意針對的是自己,這就代表余衍的神恩海心法已經練到化萬的境地。

  很多人都知道神恩海的武學心法分為四個階層,但很多人都不曉得的是,這四個階層用一句話就能做出總結。

  「不過就是一段聚合與擴散的過程罷了。」

  此語出自著名聖人同時也是著名武者的『凱札斯坦』之口,他十七歲的時候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十八歲的時候卻已經學會神恩海所有武功,一年時間完成其他人一輩子也做不來的事,紀錄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

  他還為每個階段分別作出註解:

  凝心──集中所有心力提煉精神到一個純粹的意念。

  釋形──意念產生變化,擺脫束縛與框架,是個什麼,也不是什麼。

  化萬──意念膨脹分裂,延伸天地玄黃,充滿宇宙洪荒,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

  冥合──意念回流壓縮,能量無限大,質量無限小、一粒沙中見世界,一朵野花天堂現。

  對於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而言,這段過程或者真的很簡單,但如果套用在其他院士身上,那就只能搖頭苦笑。神恩海心法公認艱深難懂,終生停留在初階的院士比比皆是,能夠進階者那真是百中選一,可以融會貫通整部心法者,據說一個世代從來不會超過六個人。

  余衍是否已經佔去其中一個名額,那還很難說,除非主動展示,否則旁人難以臆測,唯一個可以確定的是,他至少已經佔據「半個」名額。

  ◎◎◎

  正面,聚寶族人飛撲鐵頭。

  左邊,阡陌族人俯衝雙拳。

  右邊,黑面族人側身衝撞。

  回襲余衍的三位獸人都採用突進式攻擊,看起來策劃有術,其實只是湊巧,剛好三支種族的武技都偏向剛猛,才會如此有志一同。

  就像疾駛而來的火車頭、又像是煞車失靈的貨櫃車,三位獸人的撞擊力擋者披靡,單單一人便足以撞倒便利商店,三人聯合起來就連公寓也得應聲倒下,面對這種毫無大腦的破壞力,稍微有點智謀的高手都會選擇暫避其鋒,針對此類招數有去無回的缺點繞到後方給予痛擊。

  而真正聰明的高手則會想辦法引其互撞,只有蠢到家的笨蛋才會站在原地抵擋。

  以職位來說余衍應該是個聰明人,否則沒有可能入席元老院,但他應付三位獸人的做法卻讓人覺得他是傻瓜。一步不動等著對方撞過來,這也就算了,竟然連舉手防禦的動作也沒做,他到底在想什麼?

  「等到最後那瞬間才跳開,讓三位獸人撞成一團嗎?」席絲蒂遠遠研判,那的確是有勇有謀之輩才敢使用的戰術。

  旁觀的女性院士都相信余衍是抱持那般想法。

  但她們顯然錯了,余衍始終沒想過要躲。

  「磅!」、「磅!」、「磅!」

  爆炸般的撞擊以些微差距先後殺至,聚寶族人的額頭印在余衍胸口,阡陌族人的雙拳打中余衍左肩,黑面族人的側身憾在余衍右臂。在場所有旁觀者包括靈遙堂在內,都直覺認定余衍吃了大虧,但事實上,圍攻余衍的三位獸人卻是有苦自己知。

  彷彿撞上一堵銅牆鐵壁,根本不能動搖其分毫,鬥氣送不進去還算小事,撞擊所產生的反震力完全回餽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馬上七孔流血、五內俱傷,最慘的是余衍身上發出詭異吸扯力粘住他們的肢體,令他們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聚寶族的王聲洋,殘殺兒童六名;阡陌族的洪陸齊,謀殺農夫三名;黑面族的盧福海,破壞屠宰場三十間。你們……」余衍照例要問:「願意悔改嗎?」

  這真是多餘問答,別外洞天出了名的不會向人類投降,老不死嚴命再三,如果有誰違背這一點,刑堂會帶給他一年份的豪華痛苦。所以山灸族的拜卡尼才會視死如歸,比起違令之後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在敵人手上顯然是舒適許多。

  余衍心底也明白這三個傢伙不可能接受悔改,但標準流程就是標準流程,身為主管的他如果敷衍了事,又怎麼能帶領下屬?說他官僚也好,古板也罷,總之標準流程就是不能省略。

  「辦不到!該死的狗雜碎!」

  只有黑面族的盧福海應聲答話,沒有問候余衍老母顯然比拜卡尼有品許多,語畢隨即溢出一大口紫紅色鮮血,內傷沉重還強行提升鬥氣,傷勢當然只會更加嚴重,但他沒有選擇,如果能夠擺脫余衍的吸扯,還抓得住一線生機,否則就真的只能等死。其他兩人也抱持相同想法,三人一起吐血把鬥氣催運到極限,連獸變徵都被逼了出來。

  王聲洋的臉頰像是氣球般鼓脹、洪陸齊的太陽穴冒出彎刀般牛角、盧福海的臉色由白轉灰,又由灰轉黑,那是猶如鍋底般的焦黑,包青天看了都要自嘆不如。

  獸變徵展現,力量越級提升,原本牢牢黏死的肢體開始有了震顫,三人心底狂喜,曉得脫身有望,紛紛大聲嘶吼,更加死命地鼓催鬥氣!

  「啊────喔喔喔喔喔喔!」

  也不知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又或者余衍有心放水,竟然真的被他們給掙脫。三人後退五步,稍稍喘息,顧不得已經吐出多少口鮮血,重整氣脈再度上前圍攻。

  「受死吧!狗腿!」

  「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要你碎屍萬段!」

  三位獸人都處於鬥氣頂峰,整體威能比之前強化兩成,他們刻意調整腳步,彼此配合,幾乎同時間擊中余衍。 

  得手並不驚訝,奇怪的是毫無反震力,這到底是?

  盧福海等人還在思考,余衍嚴正的雙眼爆出精芒,神聖的白銀光輝以他為中心擴散,三公尺內的人事物全被刺眼的璀璨給淹沒。

  約莫五秒鐘過去,光輝逝斂,神父與獸人再度出現,戰況有了戲劇性轉變。

  余衍上衣爆裂,露出壯碩的肌肉,形象有如熾天使下凡,腳踩盧福海的頭顱,雙手掐著王聲洋以及洪陸齊的咽喉將他們離地提起,顯然已經取得最終勝利。

  旁觀的女性院士全都目不轉睛盯著這邊瞧,注意的並不是主管的勝負,而是主管毫無遮掩的背部。

  寬闊的後背泛漾神聖光芒,白銀線條擘畫出一個填滿背部的十字架。

  施展兩院武功浮現神聖印記屬於正常現象,這點並不奇怪,問題在於余衍背部的圖案並不是一般尋常十字架。

  那是一個「倒放」十字架。

  怎麼會!?

  怎麼會是一個褻瀆教會的圖案?

  不,不是的,倒十字一點都不邪惡,正好相反的是,它象徵著耶穌首徒「聖彼得」

  ◎◎◎

  聖彼得原名西門,在兄弟安得烈的介紹下拜見主耶穌。

  耶穌看見他就說:「西門,你要改名成彼得。」

  於是,西門就變成了彼得。

  彼得這個人未被主耶穌改造前如同未經雕琢的石頭般粗糙不堪,他難當大任,衝動多嘴愛出風頭,自以為是主耶穌門徒的代表,活在自己天真的世界裡,常常讓人感到擔心,耶穌對他多番責備並且嚴格教導,然而他的天真不只是缺點,其實也可以算是優點,他非常率直真誠,沒有絲毫的詭詐,主耶穌對他的管教通通順服接受。

  在眾門徒當中,彼得可以說是最愛耶穌的一位。

  耶穌被逮捕前對彼得預言:「雞啼以前,你會有三次不認我。」後者當場信誓旦旦為主犧牲的決心,揚言自己絕對不可能是那種人,但後來事實卻否定了這一點。

  耶穌接受公審的時候,彼得因為恐懼與軟弱三次不認主,還跑到外面去痛哭,這不能怪他,彼得本來就是個單純的人,他並非無恥,只不過一時之間嚇壞了。這件事情彼得引以為憾,日後他在羅馬殉道要被釘上十字架時,主動要求行刑者把他倒掛,因為他自覺配不上主耶穌。

  所以倒十字才會代表聖彼得。

  值得一提的是,教廷認為彼得是耶穌基督所揀選的第一任「教宗」。

  ◎◎◎

  望著余衍壯碩的後背肌,王茵佩服萬分:「這就是神父自創的護體玄功『磐石彼得』,我慕名以久,想不到今天竟然有幸得睹。」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培妮蕾爾仰慕的說:「據說無人能破,神父就是因此而被稱為磐石余衍。」

  「還以為傳聞過分誇大,親眼見識過才知道名不虛傳。」席絲蒂嘆為觀止:「連續承受幾番強大撞擊都沒事,真的無懈可擊。」

  女性院士像是閒聊八卦般三言兩語討論著,余衍在兩院實在是一個傳奇人物,出身神恩海卻能夠執掌神威獄特種騎士團,封印還未揭除卻能夠單槍匹馬拿下嗜血獸人,居功厥偉卻遠離權力核心遠調地方分部,而最讓眾院士津津樂道的,是他自創不可能武技「磐石彼得」。

  這項武技脫胎自使徒令三大絕招之一「彼得慟」,之所以被喻為不可能,是因為使徒令最後三招如果沒有領悟神恩海心法的最高境界是沒有作用的,但余衍當年偏偏不信邪,憑藉第二階修為硬上這高不可攀的絕招,儘管終究還是失敗,卻在過程中得到啟發,造就磐石彼得這部曠世奇功,教人怎能不為之歎服。

  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人會認為余衍佔據最高境界半個名額的理由,他必定已經領悟冥合歸虛的某些部分,雖不中亦不遠矣,否則沒可能創得出磐石彼得。

  ◎◎◎

  9-2  四大執事

  「再問你們一次,願不願意悔改?上帝赦免你們的罪。」

  余衍真的是問不煩。

  三位獸人全都虛弱不堪,唯一還能答話的只有洪陸齊,阡陌族本來就以耐力持久著稱,儘管如此,被擊垮之後講話也是斷斷續續。

  「……大爺……爛命……一…條,去你個……上帝……呸!」

  這口唾沫吐得有氣無力,根本飛不過嘴角,余衍一滴也沒沾到。

  「那就太遺憾了,主啊,迷途羔羊需要您的指引,請引領他們進入您的國度,阿們。」

  豪邁臉容頗為惋惜,殘酷鐵腕卻沒有半分遲疑,余衍向上帝禱告也就意味著宣判三位獸人死刑,手腳強力施壓,洪陸齊與王聲洋的頸骨同時被扼斷,魂歸九天,盧福海死得最慘,頭顱像是西瓜般被踩破,腦漿流滿地,眼珠滾老遠。

  甩開獸人們的屍身後,余衍深深嘆氣:「唉……」

  大部分神恩海院士都是如此多愁善感,這點在神威獄院士身上倒很少見。

  「神父,寶刀未老喔,挺壯的嘛,不輸年輕小伙子喔!」靈遙堂裡說話這麼露骨的女院士也只有王茵了,還伸手在主管裸露的後背拍了一掌,作風十分大膽。

  「我這種老豆腐你也要吃啊……」余衍不以為意,五十多歲的他早已看化世情:「你們都沒事吧?」

  除了培妮蕾爾抬不起右手以外,女性院士大致沒有問題,余衍含笑點頭,為避免再度陷入混戰,指示她們先行離去,這道命令儘管體貼,卻傷了女性院士的自尊心,根本就是繞圈子嫌她們累贅,王茵等人二話不說就是拒絕,余衍也拿她們沒輒。

  既然如此,那不妨順應民意,余衍指示女性院士再度投入戰局,以祝禱輔助男性院士抗敵,這使得本來就沒有落在下風的白亞哥等人形勢大好,神聖禱法陣出奇不意干擾偷襲,獸人們顧此失彼被殺得左支右拙,氣得怪叫連連。

  靈遙堂看似勝券在握,其實只是表面風光,余衍感覺到北橫之星裡頭不好惹的角色已經蠢蠢欲動,再不走就不用走了。

  『白亞哥你們聽好,逮著機會就逼開對手,用最快速度離開這裡,不必理會對方是否追擊,有多遠跑多遠,最好一路跑回靈遙堂,我會替你們斷後。』先是傳聲吩咐男性院士,接著轉頭告誡身邊的女性院士:「王茵你們幾個也是,跟白亞哥他們一起離開,這是命令,不要再跟我討價還價,現在根據的不是性別而是階級,跑快點就對了。」

  毫無商量的說法令王茵一時語塞,席絲蒂理性衡量沒有異議,培妮蕾爾卻有話要說:「這太荒謬了,要走大家一起走。」

  「沒有我斷後誰都走不了。」余衍搖頭:「不用為我擔心,我出了名的耐打。」

  「可是神父,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這個戰場層次之高遠遠超乎你們的水準,除了白亞哥還有一拼之力外,其他人都只會成為負累,姑娘,一定要我說的這麼明白嗎?」

  培妮蕾爾再也無話可說,她並非不明事理,只不過難以接受。

  『神父,你說我可以的喔!』白亞哥自信的嗓音透過咒文傳送過來:『就這麼決定吧,我留下來陪你斷後。』

  「不必了,請別斷章取義。」余衍笑了起來:「正因為你還可以,所以必須代替我領導大家安全撤退,白亞哥,答應我,明天早餐一個都不能少。」

  『我以上帝之名向你保證。』答覆乾脆俐落,不像婦人之輩死纏爛打,白亞哥果然是個人物。

  余衍頗感欣慰:「這才像是值得信賴的第二把交椅。」

  此話其實有待商榷,白亞哥的實力在靈遙堂頂多排名第三,只不過余衍從來沒把約瑟夫當作團隊的一份子,不然第二把交椅應該是余衍本人。

  「好!就是現在!」余衍看準時機大聲疾呼。

  男性院士聞言使出全力一擊,那都是氣勢宏偉的絕招,獸人陣營除了白牙接得漂亮以外,其他通通東倒西歪,女性院士合力編織綿密的禱法障壁阻絕追兵,男女兩邊會師之後轉頭就走,身法速度展開到極致,儘管剛剛爭議頗多,真正撤退的時候卻沒人回頭望過一眼。

  余衍說不必擔心就是不必擔心,余衍是不會錯的。

  ◎◎◎

  禱法陣困住大部分獸人,卻困不住擁有銀狼稱號的男人。

  山雨槍狂風暴雨般的五連擊只能逼他略退小半步,禱法陣還沒成形他就已經穿越過去。白亞哥根本沒可能甩開這難纏的對手,但余衍這斷後者可不是斷假的,一拳凝心旋結轟過去,高度集中的螺旋氣勁彷彿颶風般把白牙帶離地面,自轉了好幾圈才掉下來。

  強烈離心力令白牙眼花撩亂,等方向感恢復的時候,靈遙堂一夥人早已逃之夭夭。

  「媽的……」

  夜嚎族新世代最強者狠狠瞪向余衍,滿心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年少得志多半心高氣傲,白牙不可能理解余衍「不對無罪獸人下重手」的原則與自制,白牙只知道,余衍展現出可以給他致命擊的實力,卻像是開玩笑般僅弄得他頭昏眼花?

  這是輕蔑還是侮辱?

  無論事實為何,都足以令這位年輕強者怒火中燒,還好夜嚎族天性以團體利益作考量,否則早該衝過去討回顏面。

  「銀狼大哥,怎麼辦?要上嗎?」

  「銀狼大哥,還是先退回去吧,這狗腿太棘手了。」

  剛突破禱法陣的獸人們唯唯諾諾詢問著,像是驚弓之鳥般排在白牙身後,沒有人敢直接進攻一夫當關的余衍,這也難怪啦,除了白牙以外,這批出場應付靈遙堂的獸人全都實力相若,余衍既然可以輕鬆結果其中四個人,當然也就能夠大方葬送其它每個人。

  「幹嘛都問我?最近流行半路認大哥嗎?我啥時加盟別外洞天了?」白牙沒好氣的回應,他是看在那卡羅的面子上才來幫忙:「一群不要臉的傢伙,除了紫雷以外,哪一個年紀比我小了?敢叫我大哥!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馬屁拍到馬腿上,幾個獸人登時面面相覷接不上話,這個時候,余衍插嘴了。

  「既是如此,何不一走了之?」白牙在教廷紀錄裡評價優良,被歸類為善良獸人,余衍一開始以為他是身不由己,現在聽來又不像,如果能夠勸他離開,未嘗不是好事一件:「跟這些溝渠裡的淤泥攪和久了,就算是俠名遠播的銀狼白牙,也勢必沾染上不必要的汙穢。」

  「操你娘的狗腿!我聽你在放屁!我……嗚嗚嗚嗚嗚──!」

  躲在白牙身後的某個獸人破口大罵,但話沒講完就被神聖拳勁帶上半空,這一招剛剛令白牙以每秒兩圈的速度自轉十二圈,這個修為不及白牙的獸人情況更加慘烈,以每秒五圈的速度狂轉一百二十圈,落地之後腿軟站不起來,雙手撐著地面不停嘔吐,連鼻涕跟眼淚也飆了出來。

  「再聽到銀狼以外的人有半句發言,立殺無赦!」余衍面無表情說著,聽起來非常兇狠,但只是說說而已,真要動手,還是會堅持原則走完標準流程,詢問是否願意懺悔,並不會因為部屬都走光了而有所省略。

  獸人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聽見嘔吐聲在夜色裡蕩漾,白牙越聽越不爽,實在太噁了,臉都丟光,任由他吐個沒完己方還有士氣可言嗎?想到這裡,起腳重踢嘔吐獸人,後者應腳趴下,昏死在自己生產的穢物裡。

  「你哪位啊?神父,別說的我們很熟似的,你又認識我多少?」

  「敝人余衍,對您的認識算得上是夠多。」

  「喔,說來聽聽?」

  「銀狼白牙,二十一歲,崇拜李小龍近乎盲目,穿著造型完全比照李小龍,唯一的遺憾是討厭黃色,無法接受天下聞名的黃色運動服,但你不放棄,硬是找裁縫師訂做同款黑色,也就是你身上這套,另外,你也非常熱衷於收藏李小龍相關物品,為了李小龍拔下來的智齒,你站在物主門口三天三夜,還……」

  「停!不要說了」夜嚎族新世代的第一高手臉頰都紅了:「講這些幹嘛?你們只記錄狗屁叨灶的事情嗎?我在你們的評估裡就只是個瘋狂粉絲嗎?」

  「不,如果要說到結論,對於你,我們只有兩個字……」余衍斷然的說:「那就是義氣,你就跟大多數夜嚎族人一樣,可以為了朋友兩肋插刀、肝腦塗地,高唱情和義值千金,上刀山下油鍋又何憾。」

  「嗯,這幾句還蠻順耳的,既然你也知道我講義氣,那就該明白我不可能退卻……」白牙從口袋裡抽出一雙褐色半指手套,緩緩戴上,磨舊的皮革表面諸多車縫線,看得出來年代久遠:「當我從上代銀狼手中接過這雙信物的那天起,我就是夜嚎族最講義氣的人。」

  余衍有點訝異:「我還以為那雙拳套代表的是夜嚎族最有能力的人。」

  「那種解讀也未嘗不可,越講義氣越有能力。」白牙自豪的說:「最講義氣自然最有能力。」

  「真是奇妙的呼應法則,應該僅適用於夜嚎族吧……」對方不是壞人,卻非常難以溝通,余衍有點放棄了:「顯然你是不會聽我的勸了,不過沒關係,只要和平相處,離去與否也就不成問題。」

  「你不想跟我動手?」白牙雙手插胸,疑惑的問:「為什麼?」

  「因為你並沒有被通緝,你什麼時候聽過我們會對無罪的人出手。」

  「哈──哈哈哈!」白牙忽然沒來由大笑。

  「你笑什麼?」

  「當然是笑你!說出這麼美化現實的謊言,如果不是無恥之輩,就是無知之徒,哈哈哈哈!」

  「你聽說過我們會對無罪的人出手?」

  「何只聽過,還親眼看過!你們這些開口上帝閉口主耶穌的假道學,滿嘴真善美,實際上卻是自私醜陋又賤格,同為人類的異教徒都要趕盡殺絕了,又何況非你同類的太古遺族?鬥爭是生物的本能,這沒什麼,要打要殺要開戰都很正常,該死的是你們沒種,身懷鬥氣的大人不敢碰,只懂得欺負小孩。」說到氣憤處,模仿李小龍比出食指加強語氣,咬牙切齒:「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九歲那年,我最好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白牙並沒有明確指出好友是誰,但余衍媲美資料庫的睿智腦袋卻可以根據現有提示過濾出正確答案。

  【九歲……也就是十二年前,紀錄裡白牙不曾遷徙,如果是兒時好友,多半住在附近,該區域那一年發生的業務過失與夜嚎族相關的有三件,對象是小孩的則只有一件,嗯!?居然是那件事?兩院的確難辭其咎。】

  「你說的是莎……」

  「住口!狗腿不配說出那個名字!」

  「你的哀痛我完全可以理解。」

  「不,你不能。」

  「任何團體都會有害群之馬,但那並不足以作為評價的根據。」

  「你錯了,那絕對足夠!」

  還能夠說什麼呢?余衍並不是個詞窮的人,但在對人不對事的前提下,就算諸葛孔明復生也不可能找到切入點。

  「唉……」與其一直被打槍,還不如淡淡地嘆氣比較有尊嚴。

  「別唉啦,其實我蠻喜歡你這個人。」白牙忽然變得友善起來,他希望趕快脫離那個傷悲的回憶:「殿後的人就是講義氣的人,講義氣的人通常都能得到我的尊重,余先生,你值得我欽佩。」

  「那還真巧啊,我也有相同的感覺。」

  「喔?你也尊重講義氣的人嗎?」

  「不,我單純只是尊重你而已,為了表達誠意,我決定……」余衍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曾經被約瑟夫批評為老gay的微笑。

  「怎樣?」白牙感到好奇。

  「決定拜託你好好休息。」

  余衍背後的倒十字聖紋閃閃發光,向前踏出兩步欺到白牙身前,這對於後者而言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明明彼此距離五步以上,兩步怎麼可能走得完?

  如果是咒法的話,應該會感應到靈動,但周遭磁場有條不紊,直接否定了這個可能,白牙想破頭也難以理解眼前情況,事實上他也沒有時間再想下去,因為泛漾白銀光輝的左鉤拳已經卯中他的下腹部。

  「呃!?」白牙臉部扭曲,這一拳重逾百斤宛如車禍撞擊,突破護身勁直接撼動內腑,揍得他滿口苦水:「哪、哪有人這樣子拜託的……」

  內臟受到衝擊導致新陳代謝率急速降低,白牙驟然休克,全身癱軟昏死過去。

  還好余衍即時撐住他,否則倒下去跟那個浸淫在嘔吐物裡的傢伙躺成一塊兒,銀狼之名可就砸掉了。

  「的確是粗暴了些,但這是為你好,年輕人。」語畢,余衍把白牙推給旁邊不敢說話的獸人,並且鄭重吩咐:「帶他回到旅館裡頭去,找一個舒服的地方讓他躺,如果他沒有睡好,或者昏迷中被做了手腳,你們就準備去神威獄渡過下半生。聽到了沒有?」

  「聽、聽到了。」

  獸人們異口同聲的答覆,看起來愣頭愣腦,余衍一拳擺平銀狼的畫面令他們精神緊繃,這群前科累累的渾蛋規矩點是好事,但此時此刻完全呆住可就礙事,等了十幾秒都不見這群渾蛋採取下一步動作,余衍著實是滿腹疑惑。

  「怎麼還不走?」

  「您、您還沒說我們可以走。」

  「最好是我沒說啦!」余衍大為光火,彷彿陸軍班長般發號施令:「滾!馬上!立刻!給我消失!否則你們就要倒大楣!」

  「哦!是是是……」

  一群人就這樣扛著白牙走了,余衍嫌他們走得太慢又追罵幾句,催促得那麼頻繁不是沒有道理的,接下來的戰鬥已經迫在眉睫,那些渾蛋被波及而死並不可惜,可憐白牙是個大好青年,遭受池魚之殃那就太冤枉了。

  確認白牙進入旅館大門之後,余衍鬆了一口氣,也就在這個時候,四個高矮不一的身影出現在他背後,距離不出五步。
  
  「嘖嘖嘖!運氣有夠背,整晚輸了七十萬,難得拿到一手好牌,又因為狗腿搗亂而中斷,這些錢我該向誰討啊?」

  「唷!凱勒大哥,七十萬對你來說不過就是口袋裡的零錢罷了,用得著操煩嗎?」

  「七十萬裡有五十萬進了黛姐妳的荷包,妳當然心無罣礙。」
  
  「這麼說來范姜兄應該也神清氣爽,畢竟剩下的二十萬都落入你的皮夾。」

  「哪兒的話呢!司徒兄您一整晚沒輸也沒贏,才真正是面面俱到,八面玲瓏,誰也不得罪啊。范姜佩服。」

  這三男一女語氣平平,話題圍繞著牌局打轉,看起來似乎並不危險,但站在他們身前的余衍卻感到芒刺在背,強烈到足以扭曲鋼鐵的濃厚殺氣將他層層包圍,就像是穿上精神病患專用的拘束衣般難以動彈。

  從頭到腳都已經被鬥氣鎖定,稍有肢體動作或者催運奇異榮耀,都會引起敵人的連鎖反應,進而被佔盡先機,閃避不及。

  「居然派你們圍事,老不死也真是下足本錢。」余衍維持著背對姿態說話,雖然沒有回過頭,但光憑所聽見的談話內容便足以推估四人身分:「前巨戮族首酋凱勒,蹤靡族首酋辛黛,巡林族的司徒鴻仁,還有橫野族的范姜昭慶,無一不是響噹噹的人物,充當爪牙不嫌屈就了嗎?」

  「喂,誰准你用過去式形容我的頭銜?」凱勒十分不滿:「本大爺可是現任首酋,從來沒有卸任過。」

  巨戮族的男人大部分都擁有摔角選手般的體態,發達的二頭肌彷彿就要擠破衣袖,凱勒是來自哥倫比亞的黑幫老大,嘴裡叼著古巴雪茄,身著熱內盧花襯衫與亞麻長褲,腳踩義大利手工皮鞋。他跟已故的獨臂同年,都是壯碩的中年男子,不過兩者個性完全不能比,獨臂縱然生理殘缺卻仍然心理健全,凱勒好手好腳卻是惡名昭彰的嗜血獨裁者,他曾經一度登上巨戮首酋的寶座,但因為販賣軍火還有殺人如麻而遭到罷免。

  在中南美洲某些地方,凱勒的名字甚至能令哭泣孩童馬上閉嘴,那一點也不誇張。

  太古遺族裡叱吒黑道的強者其實不在少數,只要不違背公約第一條,要經營非法產業或者特種行業百年堂都不會加以干涉,領導跋厲族的黷武爵就通通都是黑道,蹤靡族更是極致,全族都在高喊我愛黑社會。

  對於教廷而言,黑道獸人跟嗜血獸人並不能畫上等號,前者為了搶地盤殺人,後者為殺人而殺人,兩院對於黑道獸人一向採行放任政策,他們認為那是社會常態,黑道獸人殺再多黑道人類都不能算是擾亂社會秩序。

  在太古遺族方面,安分守己以及自命正義的種族視黑道為罪惡,一般族群則不然,僅當成職業的一種,巨戮族比較特別,他們的性格取向兩極化,四分之一的成員加入黑社會殺人放火,四分之三的成員卻在世界各地自然保護區保育動物或植物。

  兩個取向天差地遠,但巨戮族始終不至於分裂,因為佔多數的保育派總是包容佔少數的黑道派,不過很有趣的是,保育派絕對不允許黑道派坐上首酋之位,這並不是說黑道派沒有資格角逐寶座,事實上參選是沒有條件限制的,只是,一旦坐上首酋之位,再黑的人也必須漂白,金盆洗手,褪盡鉛華,不再過問江湖事。

  凱勒做不到這一點,當然就被巨戮長老剝奪繼承權。

  但凱勒完全不肯接受被罷免的事實,盛怒之下殺傷好幾名長老,巨戮族強者不分派系群起追殺,凱勒多次突圍,疲於奔命,最後走投無路遁入別外洞天,有老不死罩著他,巨戮族也只能草草了事。

  無論如何,儘管已經是被放逐的身分,凱勒仍然不肯接受下台的事實,永遠自稱是首酋,才會對余衍的稱呼那般敏感。

  「本來還覺得蠻委屈,現在可就過癮極了,余衍啊余衍,你這個該死的狗腿頭子,我不去找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來,當初帶隊謀害我堂哥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巡林族的司徒鴻仁對著星空無限感嘆:「堂哥你看到了沒有,狗頭很快就會下去給你賠罪,就讓我拿他的心臟祭奠你的在天之靈吧。」

  「可笑!司徒能發這個戀母食人魔何靈之有?虐殺高齡老婦三十八名,還挖出眼珠吃下肚,罪行天理難容、人神共憤,就連百年堂也給予我一定程度的協助,你還敢講要幫他報仇,良知是被豬吃了嗎?」

  提起這樁陳年重案,余衍正氣凜然,那是他擔任刑特指揮官期間處理過最棘手的案子,理由並不在於司徒能發特別狡詐或變態,而是因為司徒能發鬥氣修為高達第九級。

  在教宗沒有解除封印的當時,院士們受到諸般禁制,能力發揮有限,誅殺司徒能發十分不利,還好刑特是兩院實力最強悍的狙殺部隊,無道訓練所磨礪出來的殘酷劊子手,恃眾凌寡無所不用其極還有一拼之力。

  即便如此,戰果仍是狼狽慘勝,全員折損三分之一,如果不是余衍憑藉磐石彼得死命箝制司徒能發,傷亡比例也許還會超過三分之二,不難理解的是,重視下屬性命的余衍很討厭回想這個任務。

  「你懂什麼!」同情堂哥的司徒鴻仁憤恨不平:「阿發父母死得早,你根本就無法想像失心瘋的祖母是怎麼帶大他的!」
  
  「所以呢?」余衍罵得更大聲:「他被自己家祖母虐待,就可以殘殺別人家祖母發洩?這真是為他開脫的好理由啊!你們不愧系出同家,貴祖母應該也很照顧你吧?」

  這個說法不啻暗罵司徒鴻仁也有變態之虞,後者聞言登時火冒三丈。

  「你會後悔此刻所說的每一句話,更會後悔殺了我堂哥!」

  刷的一聲!風壓往兩旁飆開,司徒鴻仁瞬間抬起右腿,腳掌頂天豎在耳朵旁邊,這招腳跟大錘單單起腳已經氣勢飄揚,當頭砸落必然劇力萬鈞,余衍雖然背對敵人,卻能夠從氣場變化研判對手的動作,他幾乎已經可以聽見自己頭骨碎裂的聲音。

  不過,對方腳抬得快,他又何嘗會慢?

  腳跟大槌還沒來得及砸下,余衍回馬槍般的後踢已經撐中司徒鴻仁小腹,這一腿是凝聚四十年歷練的真功夫,速度、力道、跟準頭都無可挑剔,司徒鴻仁縱然名列一流高手,也要被踢得往後倒飛。

  「飯桶!?」

  「到底在慌張什麼!?」

  辛黛等人又驚又怒,驚的是狗頭修為如此精湛,怒的是司徒鴻仁破壞了整體優勢,他們的鬥氣本來已經千絲萬縷鎖定住余衍,在氣機牽引之下,無需任何思考,甚至看也不用看,就能夠佔得先機殺他個措手不及。

  但司徒鴻仁猝然發招,擾亂了錯綜複雜的微妙關聯,令他們再也無法感應余衍的下一步動作,本來十拿九穩的圍殺變得難以臆測,教他們怎能不為之光火,甚至出口罵人。
  氣場連繫一但切斷,想要再次鎖定那是難上加難,辛黛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會浪費時間在那種無謂的事情上,司徒鴻仁被撐中的同時,他們罵歸罵,動作一點也沒有遲緩,立即補位攻了上去。

  「梣谷拍山掌!」

  凱勒距離余衍最遠,直接站在原地發招,滿是青筋的手掌膨脹三倍大,擺出鼓掌的姿勢猛力拍手,余衍精壯的身軀應聲劇震,這是比隔山打牛更厲害的隔空憾鳥,掌力穿膚透骨,勁道由內而外,專破護體硬功,但余衍的磐石彼得豈是鐵布衫金鐘罩之流,氣血翻騰卻毫無大礙,頂多就是兩秒鐘的眼冒金星。

  兩秒鐘聽起來很短暫,但對於辛黛那種層級的高手卻很足夠,這位惡名昭彰的首酋穿著蹤靡族傳統戰鬥服──油亮膠皮緊身衣,揮舞窄鋒狹長劍,美好身段曲線畢露,誰也看不出來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

  一朵淒美的菊花劍芒盛開又凋謝,漫天瓣影風暴般肆虐,余衍剛從精神渙散的狀態裡回復過來,一時之間也看得眼花撩亂,正要全力接招的時候,身後勁風襲來。

  「齊天大法──十萬八千里!」

  還會有誰呢?當然是橫野族的范姜昭慶,三十六歲的他矮小靈活,翻著跟斗環跳而來,不要以為這在賣弄雜耍,其實是殺傷力強大的重招,橫野族的發勁血旋位於頭頂與腳底,惟有翻跟斗能夠激盪相距遙遠的血旋同時極大化,配合齊天心法,每一個翻騰都令范姜昭慶所凝聚的力量再攀高峰。

  要是被他翻足十八個跟斗,余衍也要大喊吃不消。

  在判斷出身後的范姜比身前的辛黛更具威脅之後,余衍索性無視於菊瓣劍芒掉頭對付范姜,凌厲的劍氣在眨眼之間數以百計往他寬闊的背上插,不過沒有一劍能夠刺穿磐石彼得,這結果完全在預料之內,余衍所憑恃的並不是自己護身勁的堅硬程度,而是蹤靡族自私狡詐的卑劣性格,他不相信辛黛肯毫無保留的全力出手,而事實也證明他的想法正確,否則現在就該飲恨當場。

  「汽車也才保固十萬公里而已,你就到此為止吧!」

  閃耀神聖光芒的右勾拳在夜色裡猶如流星般璀璨,余衍順著轉身的弧度扭腰出拳,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磅的一聲!哄然巨響,還沒翻完第十個跟斗的范姜昭慶被轟斷三根肋骨。

  重擊得手,余衍卻大感不妥,此拳足以讓范姜拋飛,而范姜也應該要藉由拋飛卸勁減低內傷的風險,但范姜卻沒有那麼做?

  縱然臉部已經因為痛苦而扭曲,范姜仍然硬撐下來,他像隻猴子似的掛在余衍的拳頭上,趁著余衍還來不及回氣的當下,藉由靈活身法還有矮小優勢跳上余衍的肩膀,雙手拇指緊緊按住余衍的太陽穴。

  「齊天大法──緊箍咒!」

  細若纖維的鬥氣從指尖釋放出來,余衍登時頭疼欲裂,彷彿萬蟲鑽腦,顯然磐石彼得並沒有辦法阻擋這種微小的入侵,余衍下一秒就把范姜昭慶從肩頭扯下來,但頭疼現象未見舒緩,而根據他自己的了解,這招所謂的齊天緊箍咒,最長可以維持一個小時毫不衰減。

  「咿啊──!」

  捧著額頭低聲嘶吼,余衍暗叫失策,怎麼可以忘了橫野族最擅長變招,現在是悔之莫及,敵人不可能放過打落水狗的良機。

  「火箭筒路線!」

  挾著滿腹仇怨,司徒鴻仁第一個反攻,膝蓋化身為導彈,硬憾余衍佈滿鬍渣的豪邁面孔。

  「梣谷開山刀!」

  凱勒的厚掌撮指成刀,重劈在余衍後頸,這記手刀看起來沒什麼,沒噴煙也沒射光,感覺很低調,不過如果看仔細一點,就會發現凱勒十分吃力,咬牙發勁幾乎要把叼在嘴邊的雪茄給咬斷,這份舉輕若重的不協調感,說明了這招絕不簡單。

  「你真是個猛男啊,帥哥,這一劍如果還是傷不了你,下次約個時間開房間吧,嘻嘻!你說好不好哇!」

  辛黛巧笑倩兮的說著,蹤靡族人總是能在取人性命的同時談笑風生,她拋媚眼的模樣十足是個蕩婦,揮劍的動作卻又十足是個殺手,而且她毫不注重什麼身分氣度,這一劍由下往上劃,直取余衍胯下,實在太不入流!

  顏面、後頸、下陰,余衍三面受敵而且頭疼欲裂,現在除了全力鼓催磐石彼得作消極防禦之外,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功力催到底,倒十字印記的光芒也揮發到極限,白銀聖輝再度從余衍身上膨脹擴散,比先前吞噬盧福海等人的規模還要壯大十倍不只,整個廣場有一半面積都納入煢銀的光暈之中。

  氣勁撞擊又迸裂!

  力場擠壓又反彈!

  兩大陣營,四大強者,高等級鬥氣與高層次奇異榮耀正面硬碰硬,廣場地板如臨浩劫,厚達三十公分的柏油水泥被整層刨掉,飛沙走石激射四面八方,亂流氣旋橫掃五百公尺。

  當塵埃落定,夜色重新壟罩北橫之星,余衍仍然屹立當場,儘管沒有明顯外傷,但面無人色,誰都看得出來他吃了大虧。

  而對手,則站在十步之外一字排開,與他正面相望。

  「呼──!」來自中南美的軍火販吐出一口濃濃雪茄煙:「這樣都打不死,真是條硬漢,可惜,只能硬到今天為止。」黑社會是男人以拳頭血汗論英雄的地方,連番激戰下來,他不禁對神父產生某種惺惜之情。

  「是啊,真遺憾,開房間的約定恐怕要黃牛了呢!」辛黛又拋出一個動人的媚眼,放蕩卻毫不俗氣,連余衍這種出家人也感受到某種男性本能在蠢動。

  「快點收拾掉吧。」范姜昭慶不認為有什麼好說的,只想著賭錢:「天亮前應該還可以再開幾局。」

  「我說過了,你會後悔殺了我堂哥。」司徒鴻仁大概之前講太多,現在反而簡潔有力。

  「還講你堂哥?從剛剛到現在你堂個不停,你給我聽清楚,司徒能發死、死有餘辜……咳咳……」連說話都會咳嗽,顯見余衍內傷沉重:「我只後悔讓他死得太快,像那種拉機中的拉機,應該要受盡千刀萬剮才能死,否則死上一百次都不夠。」

  「媽的,死到臨頭還嘴硬。」司徒鴻仁噘起嘴角奸笑:「哼哼!休想我會讓你死得輕鬆,先把你四肢剁掉,餵食豬油拌飯豢養一個月,再來看看是否真能不後悔!」

  余衍單手撫摸自己的落腮鬍放聲大笑,配合赤裸上身的形象,說不盡的粗曠與豪邁:「屁話連篇,就因為這點小傷,便以為我會任人魚肉嗎?少作白日夢了,把眼睛給我擦亮點,今天你們都有福了,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基督五傷』!」

  凱勒等人著實是愣了一下,互相你眼望我眼,顯然都不曉得何謂基督五傷?太古遺族對於教廷虛實本來就比較陌生,不過沒關係,他們並不在意,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他們有八隻手,余衍已經是強弩之末,再強的奧義也無法挽回頹勢,只要步步為營,勝利最終還是屬於他們的。

  想到這裡,別外洞天四大執事都露出不屑的表情,正要反唇相譏,一陣渾厚男聲穿破夜色在廣場裡發響。

  「省省吧,小余,你已經傷得夠重了,再弄什麼五傷豈不是更糟?」

  包括余衍在內,所有強者臉色鐵青,就像挨了一記悶棍似的。

  他們全都自視甚高,認為沒有風吹草動瞞得過自己,現在居然等到人家主動說話才驚覺有人在旁窺視,大大傷害了他們的自尊與自信,更可慮的是,來者既然能夠躲過他們的感應,表示修為至少與他們相若或者更在他們之上。

  這樣一個特級強者的出現足以左右接下來的戰局發展,在場強者一致轉頭往聲源方向望去,迫切想要知道來者的身分。

  而在看清楚之後,他們臉色只會變得更加難看,因為來者不只一人。

  「銅山倍達!?」辛黛首先驚呼:「阿孝!?」

  ◎◎◎

  9-3 空間戰艦

  約瑟夫把梅碩帶離戰場之後並沒有包送到家,放進靈遙堂小巴士就不管了,這個作法頗為不妥,梅碩畢竟處於休克狀態,沒人照料誰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變故,但約瑟夫最多只能做到這樣,山林深處有道靈波不斷干擾他的腦海,限令他在某個時限之內前往相見,否則的話,與他相關的人事物都將被消滅。

  這道靈波口氣不小,但約瑟夫卻毫不懷疑,他認得靈波的頻率,曉得誰想見他,更知道那個人要做什麼幾乎都作得到,違逆的後果不堪設想,儘管他是出了名的目中無人與桀傲不遜,還是只能捨下一切前去赴約。

  「凍魔履薄冰!」

  低溫鬥氣從鞋底釋出,所踏之處瞬間結冰,凍霜貼地疾走,彷彿白龍縱橫,沿路冰封十公分,朝山頂鋪設出一條不斷延伸的滑雪道。

  約瑟夫輕輕踱步,身形開始滑動,速度越滑越快,這是世界上最輕鬆的身法,只要定好方向,不需任何出力,滑道自然會把使用者帶去目的地。

  十分鐘後,約瑟夫滑進拉拉山風景保護區,這裡以盛產水蜜桃而聞名,到處都是結實累累的水蜜桃果樹,白天來逛風景應該很不錯,但現在是晚上,夜視能力再好也感覺不出有何明媚可言,約瑟夫摘下一顆水蜜桃嚐鮮,果肉很甜沒錯,但有蟲,他咬了半口就扔掉,希望水果的精靈不要責怪暴殄天物才好。

  拉拉山又名達觀山,擁有二十二棵年逾千歲的紅檜巨木,是東南亞最大神木群,約瑟夫進入神木區之後便回復步行,因為召喚者就位於此區之內,如果毫無敬意一路滑到底,可就犯了那個人的大忌。

  【真是越活越窩囊……】

  想起年輕時都是跟忌諱對著幹,約瑟夫不禁酸澀起來。

  二十二棵神木之間距離遙遠,全部走完大概要花一個小時,約瑟夫很幸運,才第五棵就可以停下腳步。

  第五棵神木編號五,萌芽於西周時期,距今兩千八百年,堪稱眾木中的長老,特色是樹幹底部的碩大樹洞,據說台灣黑熊曾經匿居,因此這棵神木又被稱為狗熊之窩。

  今時今日,狗熊早已不知所蹤,主管單位也基於安全理由將樹洞層層隔堵,約瑟夫站在五號神木前,目光被樹洞所吸引,這沒道理,那裡頭應該什麼東西也沒有。

  但事實上,約瑟夫的確看到了東西。

  他看到一個人。

  這個人並不是召喚他的那個人。

  這個人是一位和尚。

  一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和尚。

  「竟是先覺者佛駕親臨?約瑟夫大感意外。」

  盤膝而坐的桑鐸雙目緊閉,枯瘦的面容無悲亦無喜,黝黑的肌膚比樹皮還粗糙,破舊的僧袍比抹布還不如。

  與其說他看起來像是快得道,還不如說更像是快圓寂。

  「只怕施主一點都不意外。」桑鐸說話的時候沒有睜眼,而且也沒有開口,真不知道聲音從哪裡發出來。

  「難得客套一下也要揭穿,你這禿驢真難相處。」約瑟夫修為超凡,足以和五大強者分庭抗禮,桑鐸的存在當然瞞他不過,所謂意外只是場面話而已:「喂!你怎麼瘦那麼多啊?想當模特兒得了厭食症嗎?紙片人是不健康的,你好歹也是很多人的偶像,不要帶頭做錯誤示範。」

  這個世界上敢對先覺者胡言亂語的人並不多,約瑟夫絕對是其中最猖狂的一個,他天生就愛挖苦人,對誰都是一副賤嘴,無論身份、年紀或地位都不能有效遏止他的毒舌,桑鐸的輩份儘管比他老很多,還是沒辦法讓他多拿出一丁點禮貌。

  「施主請放過老衲吧!」桑鐸是五大強者裡脾氣最好的人,如果他肯顯露表情的話,現在多半是苦笑:「老衲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您不可能沒印象。」

  「我是貴人嘛!沒聽過貴人多忘事嗎?哪記得了那麼多。」約瑟夫有意瞎扯蛋。

  桑鐸並不隨他起舞:「敢問施主可還記得記得老衲的批言?」

  「想忘也很難啊!你這禿驢斷定我將禍害全世界,致使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簡直就是凶星降世似的,讓我犯了好一陣子憂鬱症呢!」約瑟夫朗朗說道:「動盪山河無限血,聲名紅透半邊天」

  「不錯,正是這十四字。」

  「哪裡不錯了?你根本就大錯特錯。」

  「不,老衲並沒有錯,施主狂人凶命,先天與後天互相呼應,是殺伐至極的霸主格局,勢必接下洞主之位,帶領別外洞天發動革命,推翻人類政權。」

  這番預言對照約瑟夫後來二十年的發展,一個字都沒有應驗過:「若你沒有算錯,何以在下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桑鐸侃侃而談:「所謂命定運可改,施主狂傲一生堅定不移,超凡信念震古鑠今,連帶影響運勢偏離既定軌道,老衲佩服得五體投地。」

  「命運還真是詭譎多變啊……」約瑟夫很明顯是在諷刺,因為他覺得對方完全是在自圓其說。

  「施主笑話了,嚴格說來老衲確實失算,還請施主見諒。不過,扭轉運勢並非好事,施主本可安享晚年,卻因此變動而斗轉星移,如今命比運強形成矛盾牽制,先天充沛然則後天失調,若老衲所料無誤,五年之內,施主必然死於非命。」

  「哇賽!我真是個悲劇。」約瑟夫虛情假意讚嘆一句,接著都是怨言:「你這個裝神弄鬼的老禿驢,上次亂算我不想跟你計較,這次還來算!而且越算越悽慘,你想讓我助你一臂之力早日成佛嗎?直接說就好,沒有問題!別再那邊搞七捻三,什麼先天後天、本命運勢,說那麼多我也不會付你小費啦。」

  「心無滯礙,便是如來,境隨緣轉,逍遙法外。施主語帶不岔,顯見不以為然,老衲言盡於此,若有得罪,還請施主諸多海涵。」

  「你這死禿驢嚇出我一身冷汗,以為道歉就能了事嗎?」約瑟夫當然沒有被嚇到,他只是在無端生事。「如果世事都那麼簡單的話,神威獄早就可以大赦了,何況我約瑟夫的字典裡從來就沒有包容二字」

  「施主請放過老衲吧!」桑鐸又重複了這句話。

  「行!ok的啦。你可是鼎鼎大名的先覺者,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老大釋迦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馬又如何?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幫我算了兩次命,雖然不太準,但沒關係,我還是心懷感激,讓我也幫你算一算如何啊?」

  「施主也懂得相命嗎?」

  「不懂,但我會看臉色。」喇賽這麼久,約瑟夫總算說出截至目前最認真的一番話,他銳利的目光冷冷看進樹洞裡:「你的臉色很差啊,大師,除了死人以外,我沒有看過誰的臉色比你更差。」

  「施主果然目力非凡。」雖然沒有正面回應,桑鐸也算爽快承認。

  「所以你這隻老禿驢才會跟那個老不死走在一起。」約瑟夫心底的疑惑全部解開,他已經猜了好半天,想不透敵對狀態的叢遊族跟別外洞天怎麼會搞在一起,現在就不覺得奇怪了,如果桑鐸算到自己不久於人世,最緊要的事情當然是確保身後族人仍能安居樂業:「你們兩個老東西做了什麼交易?」

  「施主悟力過人,自然不難聯想。」

  以約瑟夫的聰明才智,把拓旡族拉進來一起想,當然什麼都豁然開朗:「你不怕他出爾反爾嗎?萬一他在你佛飛西天之後翻臉不認帳,叢遊族還不是在劫難逃。」

  「哼!」

  一聲冷哼從神木後頭傳出來,召喚約瑟夫的人終於說話。

  「畜生,我何曾說話不算話了,竟然這般質疑我?」

  「洞主別來無恙。」約瑟夫答非所問,他是故意的。

  「我有恙與否你還放在心上嗎?」

  「當然,洞主就如同我的父親一樣,誰會不把父親放在心上?」

  「什麼如同?我根本就是你老爸啊!」他們的血緣關係罕有人知,是秘密中的秘密,這也解釋了老不死為何獨厚約瑟夫:「吃裡扒外的東西,如果不是我在半個世紀前幹了你老媽,今天會有你站在這裡嗎?」

  「那種說法還真難聽,要殺我就動手吧,沒必要侮辱我老媽。」

  「殺你?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讓我想想……喔!可能是因為我偷走你珍藏的秘笈,打殘你重視的手下,還燒掉你自豪的房子吧!」

  「那些事情的確差點把我氣死,不過,想通了就沒事兒,秘笈遲早都會傳給你,手下只是利用工具,房子再蓋就好,你這孩子再怎麼頑皮始終都是我的骨肉。」

  「獨臂的事情又怎麼說呢?如果你不想殺我,他怎麼會來尋仇?」

  「你也知道那叫尋仇,那是你跟他的私人恩怨,我別外洞天開宗明義有仇必報,門徒快意恩仇,身為洞主我不能因為你是我兒子就特別破例。但我暗地裡幫你不少,否則獨臂帶去的人就不會只有彩虹而已。」

  「這麼說來我該好好謝謝您。」

  「你會嗎?」

  「當然不會。」即使面對太古遺族最凶狠的殘酷暴君,約瑟夫仍然不改狂妄本色:「找我來有什麼事快說吧!不要浪費我太多時間。」

  別外洞天之主似乎不以為忤:「看看你那身什麼打扮?連狗腿的衣服也拿來穿,知不知道什麼叫作羞恥心?」

  「如果不知羞恥的話,就不會穿衣服了。」

  「經過這麼多年,你還是非得氣死我才甘願嗎?」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你不能接受,就不要找我來。」

  「你以為我很想見你嗎?今天如果不是因為你先來我的地盤搗亂,我根本不會跟你接觸。」

  「這點我很抱歉,我不曉得你這麼在乎這件事,早知道你會親身壓陣,我不可能踏進北橫半步。」

  「我警告你,約瑟,任何事情你可以跟我唱反調,惟獨這事兒你最好給我離遠點,我不會要求你幫手,但你也不要妨礙我,我對你的容忍已經所剩無幾,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這一生殺人無數,不想連自己的孩子都殺。」

  「我說了我很抱歉,但你最好不要威脅我,那只會造成反效果。」

  「唉,我真的不了解你,約瑟。」老不死的語氣聽起來很痛苦;「我給了你一切,為什麼還要背叛我?」

  「答案我也還在找,等我找到了,你會第一個知道。」

  「誰在乎答案呢?」別外洞天之主又一次大為感嘆:「你走吧,不要忘記我的警告。」

  約瑟夫頓了一下,似乎還有話要講,但說了能又怎麼樣呢?

  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改變。

  已經失望的人,不可能原諒。

  已經造成的遺憾,不可能彌補。

  還是安靜的走吧!

  一聲保重,約瑟夫就地旋身,大步離去。

  老不死跟先覺者既然坐鎮於此,任何人都難有可趁之機,現在他只希望靈遙堂全體馬上撤出北橫之外,否則萬事休矣。

  ◎◎◎

  辛黛臉上的訝異稍縱即逝,雖然不明白銅山跟雷孝怎能找到北橫來,但首先不能自亂陣腳,穩住場面試探一下口風再作說。

  「呦!兩位大哥真是好興致啊,三更半夜跑來這荒山野嶺散心怡情,怎麼不先通知小妹呢?有說有招待嘛,好歹泡壺東方美人茶候著,這會兒什麼都沒有準備,可真是怠慢了呢。」

  「少來這套,阿黛,妳很清楚我們不是來泡茶的。」雷孝淡淡說著,興師問罪卻沒有講出半個髒字,難道這頹廢邋遢的臭流氓修身養性了嗎?不,聽暱稱就知道他與美豔的蹤靡首酋關係匪淺。

  「我說乾哥啊!」辛黛親暱的喊著,是的,他們之間以乾兄妹相稱,那是少年時期結下的緣分:「這裡好山好水,鳥語花香,你們不來泡茶嗑瓜子,閒聊兼抬槓,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都這個地步了,妳還要演?非得大家撕破臉才甘願嗎?」雷孝擠出一個莫可奈何的表情,轉頭望向身旁的銅山:「交給你吧,再講下去我會翻桌。」

  銅山倍達毫不遲疑,鄭重警告:「辛黛,把人交出來,否則我保證會將這裡夷為平地。」

  「靠!」雷孝沒好氣的斥罵:「這就是你的作法嗎?我如果想要耍狠的話,幹嘛還叫你講?」

  「我沒有耍狠,單純就事論事而已。」銅山倍達平靜反駁,然後目光望向場內唯一的人類:「小余,這裡沒你的事了,先走吧。」

  「謝了,下次找機會聚聚。」

  未完的戰鬥壓根不想繼續,基督五傷也當作沒有講過,余衍說走就走,一點都沒有運動家精神。

  「想走?把命留下來!」

  司徒鴻仁怎能容許仇敵一走了之,正要出腿攔截之際,眼前一花,不曉得哪裡跑來一頭斑斕巨豹,張牙舞爪朝他瘋狂噬咬,嚇得他抽腿回防,旋身踹出看家本領剃刀腳。

  「澎!」

  巨豹應腳炸裂,爆出滿天煙塵,司徒鴻仁往後倒滑七步,滿臉的驚懼。

  因為他看出那隻巨豹竟然是銅山倍達的一拳之威!?

  「我說可以走,他就可以走。誰要是有意見,儘管挑戰我。」銅山倍達一字一語地說著,將近兩公尺的雄偉身段定格在出拳姿態,看起來就像是難以動搖的銅像。

  余衍成功帶傷逃離,這都要感謝拳勁兇猛的掩護,別外洞天一干執事自是恨得牙癢癢。

  「你他媽的居然幫狗腿!吃錯藥了嗎?」司徒鴻仁難以置信的吼罵。

  「跟狗頭狼狽為奸,不怕教天下人恥笑嗎?」范姜昭慶幫著罵。

  「幹您老師啦───!」雷孝全部頂回去:「吵屁啊,有種就動手,沒種就閉嘴,不要像娘們兒似的碎碎念,煩死了!操!」

  這番話非常難聽,但別外洞天這邊的強者大都不想回應。

  跟那張臭嘴爭辯毫無意義,只有不熟悉雷孝風格的范姜昭慶敢繼續招惹。

  當然,他很快就會學到教訓。

  「現在是不講道理嗎?」

  「幹您老娘啦───!」

  「枉費你成名多年!」

  「幹您外婆啦───!」

  「這!?」

  「幹您姥姥啦───!」

  講到後來,范姜昭慶終於閉嘴。

  任何人被幹爆祖宗十八代,又知道自己打不過對方的時候,都會乖乖閉嘴。

  情況演變至此,焦點已經模糊,銅山倍達重申來意:「把人交出來,不要再撐了,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唉唷,到底要交什麼人啊?」辛黛依然裝瘋賣傻,媚眼大力放送:「又不說清楚,要人家怎麼交啊?不如人家跟你走好了,不過,得先讓人家洗個澡才行喔!你知道的嘛,乾淨點好辦事,嘻嘻!」

  山將衛的粗惡臉孔登時不悅,他是奉行保守主義的老派武者,最不能接受煙視媚行的雙關語。

  「低三下四的東西!妳當我是什麼人了?哼!」

  銅山倍達怒斥一聲,全身骨節喀哧作響,鬥氣水漲船高,週遭溼度相應加重。

  「阿黛,這是你自找的,嘿嘿!」

  雷孝也跟著谷催鬥氣,體溫直線上升,儘管對像是他乾妹,開打仍然讓他感到雀躍。

  俗語說的好,水屬性武者是加濕器,火屬性武者是除濕機,屬性兩極化的武者如果同時運勁,將會因為性質相互抵消而很難聚勁,等級低的時候還無所謂,等級高到能夠吸納微分子為己用的時候就有差,試想水分子不斷被火氣蒸發,而火氣不停被水分子澆熄,還吸納個屁啊?

  那種先天不利的互剋效應加諸在雷孝跟銅山身上應該更為明顯,畢竟他們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但有趣的是,此刻他們卻相安無事。

  原因出在雷孝身上。

  霸爵世宗爆絕天下的霹靂火是上等武學中少數不必與環境互相呼應便能夠自給自足的獨特絕學,運功的時候全身毛細孔閉塞,熱氣只能在體內迴流,難有絲毫走漏,當然也就不可能對周遭水氣造成影響。

  眼睛還沒瞎的人都看得出來雷孝與銅山開戰在即,別外洞天方面卻提不起戰意,他們完全不想跟只差一步就能夠爭奪最強之名的頂尖武者對戰。

  「等等嘛,兩位大哥。」獨臂死後,辛黛坐上總執事的位子,所以談判都由她發言:「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誰告訴你們人在這裡?」

  這是蹤靡首酋非常想不透的部分,綁架島田克巳運用了龐大的人力與物力,走地下道又換直升機,過程十分隱密,還有拓旡族的內應幫忙遮掩,不可能走漏風聲,到底是誰在搞鬼?

  「終於肯認啦?」雷孝講話歸講話,運功狀態沒有半點鬆懈:「消息來源我們不會透露的,妳就省省吧。」

  「別那麼小氣嘛,乾哥,講來聽聽讓大家親近一下不是很好嗎?」

  「別鬧了,乾妹,以妳的作風,爆料的人恐怕賠上全家性命都還不夠。」

  這話說的聳動,但雷孝只是在誤導思考而已,爆料者凡莉嘉貴為月識族首酋之女,根本不怕蹤靡族報復。

  月識跟蹤靡從古對峙、世仇至今,雷孝就算把實情抖出來,也不必擔心凡莉嘉會成箭靶──因為她本來就是箭靶。

  不過冤家宜解不宜結,雷孝跟銅山認為此事還是祕而不宣的好。

  「你不講,我花點時間也能查得到,不如賣個人情給我,將來必有回報。」

  「恩將仇報就不必了,我賣給妳的人情已經夠多,結果還不是沒吭半句就把我兒子給押走。」

  「嗨唷,幹嘛計較這點小事啊,真是的,一點度量都……咦!?」

  辛黛話講到一半,忽然面露訝色望向夜空。

  就客觀條件而言,這怎麼看都是騙小孩子的老招,以雷孝跟銅山倍達閱歷之豐富,不該隨之起舞,但事實上他們卻同時抬頭,因為上空磁場的確產生劇烈變化。

  無數顆星星從正上方垂直灑落。

  彷彿整片星空都塌了下來!

  不,不是星星!

  「是光雷!」銅山倍達知道這不太好搞

  「媽的,一定是貂蟬,阿黛你夠錶!」雷孝終於明白乾妹為何一直拖延時間。

  中國正史中,貂蟬是漢朝後宮的官名。

  中國野史裡,貂蟬則是三國時代以美人計搞垮兩個梟雄的絕代佳人。

  而雷孝口中的貂蟬,則是一艘戰艦。

  一艘超空間戰艦。

  ◎◎◎

  遠古大戰時期,戰爭導致破壞與殺戮,卻也間接促進發明與革新,在眾多新興的事物裡,有兩項成就可以稱之為曠古絕今,一個是逾限魔法,另一個就是超空間戰艦。

  兩項成就誕生時期差了幾百年,但巧合的是,如今都逃不過式微的命運,前者嚴禁使用,後者造法失傳,千萬年來,毀一艘就少一艘,如今擁有者大都是首酋,珍而重之當作收藏品看待。

  無數個世代以前,獸人原祖從天而降,就地繁衍,窮兵黷武,在數百年之內,取代了物質界原本的霸主「龍族」,從此君臨天下。

  不過戰火並為因而停歇,獸人們覺得天下無敵好無聊,於是就自己打自己,開始了一波又一波的內戰。

  許多智者都看出來這樣打下去很危險,遲早全世界都會同歸於盡,他們前仆後繼提出拯救亂世的解決方案,只是大都不可行,事實證明唯一可行的方案只有太古的盟約。不過,早在盟約起草的八百年前,有個很妙的方案也曾經一度接近成功。

  這個方案跟盟約一樣肯定獸人的問題來自於殘殺好鬥的本質,但這個方案認為天性是不可動搖的,跟本性對抗徒勞無功,只有順著本性走才能事半功倍。

  獸人需要摧毀敵人,否則就會摧毀自己。

  簡而言之,獸人需要敵人,但上哪兒去找呢?

  撇開尚未浮現的天界跟魔界,已知的世界有三個,冥界、靈界、跟物質界,前者血肉之軀無法生存,闖進去跟自殺無異,末者已經臣服在獸人腳底下,所有生物都引頸待宰,唯一可供開發的只有中者。

  靈界絕對是個好選擇,那裡廣大無邊、多層次元,充滿了各式各樣難以想像的生物,除此之外,靈界也是龍族的故鄉,屠龍戰爭的倖存者通通都躲回靈界,數量高達本來總量的一半,征討靈界可讓獸人與龍族再續前緣,真是再理想也不過。

  但有個技術問題必須解決,精靈魔法可以打開通往靈界的傳送門,但非常不穩定,通過一人隨即關閉,再開又要大費周章,光拿來旅行都不太好用了,又何況想要運送整批戰士。

  超空間戰艦就是在這般時空背景下應運而生。一開始只用於載送兵員,後來配合戰術策略又裝備武器系統,依據主砲功率強弱可劃分為三個等級。

  依序是:巡航者、拓荒者、跟審判者。

  就百年堂所揭露的統計數據顯示,拓荒者等級以上的戰艦在四千年前的海洋大戰期間已經全部報銷,現存所有戰艦都是巡航者。

  巡航者既然是最低等的超空間戰艦,評價當然好不到哪裡去──體積小、速度慢、火力差。

  不過,那都是跟高等戰艦相比的結果,如果獨立出來看,其實還不壞喔!。

  體積再怎麼小也能載運五十人。

  速度再怎麼慢也是超音速。

  火力再怎麼差也能轟垮一座山。

  ◎◎◎

  目前世界上還能正常發動的超空間戰艦數量並不多,擁有者無一不是強盛部落,蹤靡族的戰艦「貂蟬」此刻正由依比雅所駕駛,在上空施放光雷轟炸雷孝與銅山倍達。

  光雷是一種星形能量團,跟光砲並列為巡航者級戰艦僅有的攻擊武器,後者能量填充太花時間,除非是攻擊定點目標物,否則一般實戰都是以前者為主。

  光雷具有追蹤目標物的特性,一經鎖定,根本無需瞄準,就會自動朝向目標物飛去,每一枚光雷都能在地表造成十五公尺寬的大窟窿,威力比得上頂尖強者的一擊,可惜能量渙散並不集中,想要傷害銅山倍達這種級數的高手還早得很。

  不過,光雷爆炸所產生的震波倒很難應付,銅山倍達跟雷孝使勁定住身形,還是被震波衝得連連後退,每枚光雷都讓他們彈飛三公尺,而貂蟬起碼投射了五十枚光雷,如同流星雨般錯落的密集轟炸使得兩人距離北橫之星越來越遠。

  趁此空擋,戰艦貂蟬急速降落,把別外洞天的成員跟人質通通接走。

  被光雷牽制住的銅山倍達跟雷孝氣得差點吐血,眼睜睜看著少主跟兒子被抬上超空間戰艦。

  「辛黛───!」銅山倍達大吼:「要是少主傷掉一根頭髮,本人勢必血洗蹤靡族!」

  「阿黛───!」雷孝當然也要吼:「妳他媽的臭逼央!我跟妳沒完沒了!」

  兩位頂尖武者的恫嚇宣言殺氣騰騰,但此時此刻,準備溜之大吉的蹤靡首酋又怎麼會放在心上。

  「唉呦,大半夜的,哪兒來兩隻瘋狗哇哇叫個不停,真討厭。」

  撂下惡意調侃,拋甩秀髮示威,辛黛曲線玲瓏的背影走進登艙門。別外洞天所有人已經登艦完畢,貂蟬立即起飛,漆黑的戰艦在空中盤旋小半圈找到正確方向,超空間引擎全速運轉,激光脈衝四處流竄。

  但聽轟隆巨響!空間裂縫開啟又閉合,貂蟬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剩下滿地光雷肆虐過後的坑坑洞洞,以及兩個棋差一著的成名高手。

  「媽的BK,這事情傳出去老子還用混嗎?」

  雷孝右拳揍左掌,發出啪的一聲。

  銅山倍達沒有作出情緒發言,他本來就是剛毅木訥的鐵漢,但,饒是如此,滿腔擔憂仍然表現在臉上,個人榮辱事小,少主安危重大,克巳如果有個萬一,他就算切腹也不會原諒自己。

  以他們兩人的身分地位,栽這一跤絕不甘願,但莫可奈何,如果是飛機、車輛、或者船艇,還有機會追上去,但對方用的是超空間戰艦,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媽的BK,誰來艘戰艦借用一下吧!」

  這完全是無意義的吶喊,連雷孝本人都只是喊好玩而已,銅山倍達還白了他兩眼,但或者午夜深山裡特別適合許願吧,他們面前的象限突然裂開,電光閃爍,一艘超空間戰艦憑空出現。

  是貂蟬去而復返嗎?

  不,外觀差異太大,貂蟬漆黑如墨,而這艘潔白無瑕。

  事實上,銅山倍達認得這艘戰艦:「……嫦娥?」

  艙門緩緩打開,骨感高挑的凡莉嘉走了出來,身穿月識族傳統戰鬥服「旗袍」,長髮盤起來,腕戴橘紅玉手鐲,整體造型走的是三零年代上海灘風格。

  「請問,有人打電話叫車嗎?」

  那副冰冷的表情一點都不適合耍幽默,但雷孝跟銅山還是笑了出來。

  ◎◎◎

  拓旡族的向心力是外人難以想像的。

  那不單單只是團結合作,也不僅僅只是齊心協力,那是一個徹底整合人力資源的組織架構。

  每一位拓旡成年人都在島田財閥上班。

  是的,你沒有看錯,每一位都是,無論是還沒畢業的新鮮人,又或者權利層峰的四將衛,每一個人都領島田甚八的薪水過生活。他們沒有選擇、不會選擇、也不願選擇,從小就意識到,身為拓旡族的一分子,就必須為拓旡族貢獻心力到老。

  聽起來簡直就是奴役,但實際上卻沒有那麼差,現代化社會自由開放,搞封建不啻自取滅亡。拓旡族人絕對有權力選擇自己的志向。

  想當服裝設計師?沒問題,島田成衣等著你。

  想當建築師?沒問題,島田建設等著你。

  想懸壺濟世?沒問題,島田綜合醫院等著你。

  生平無大志?那也沒關係,島田關係企業無數個枯燥的行政工作等著你。

  無論如何,只要還在島田財閥掌控範圍內,一切都好談,要是逾越了界限,嘿嘿……那就會被其他人所唾棄。

  就這樣?

  不然咧?還想怎樣!送去北大荒勞改嗎?

  島田甚八不是個心胸狹窄的獨裁者,他是個目光遠大的戰略思想家,外界通常都只注意到他肅清日本的極端手段,那很正常,流血衝突本來就比較吸引歷史聚光燈,但外界必須明白,如果甚八不能讓所有族民都以身為拓旡人為榮,那麼,血源隔離就毫無意義可言。

  島田王室從三代之前就開始致力於端正民族信仰,他們積極培植族民自信心,潛移默化崇拜風氣,並且抹殺所有偏離民族大義的思想學說,那是極為血腥的九十年,但作的非常漂亮,除了暗地裡被處決掉的思想家以外,沒有人察覺自己被牽著鼻子走。

  整個謀略毫無疑問是成功的,但,三代下來,島田王室始終得不到想要的凝聚力,直至甚八繼位,看出先人的不足之處,創辦島田企業,增加族民之間的感染力,才真正讓拓旡族混為一體。

  根基穩固、萬眾一心,無後顧之憂的島田甚八毅然發動戰爭,非我族類,連根拔起,將日本規範成只屬於拓旡族的純淨空間,再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妨礙他們發展壯大。

  二十多年過去,島田甚八已經年逾花甲,久經風雪、飽覽世情,但每當憶起驅逐其他族群的悲壯過程,總會興起喝一杯的念頭。

  「還記得空衍族的伊集院首酋嗎?」黝黑矮小的年邁首酋端起陶坯酒杯問道。

  飲酒怎能無伴,拓旡族裡有資格跟島田甚八對飲者只有兩個人。

  一個目前被綁架,另一個則是無敵於天下的太古遺族第一人。

  「豈敢忘懷。」八樹總司無限緬懷的說著:「伊集院夫婦死守祭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壯烈犧牲的畫面我至今印象深刻。」

  「他們是值得尊敬的人,比那些嚷嚷著要與祭壇共存亡,卻提著行李上飛機的人強太多,來,敬伊集院夫婦一杯。」

  「敬伊集院夫婦,乾杯。」

  叮!

  兩隻古拙酒杯碰在一起,響音清脆中帶點樸實,顯現出陶坯酒杯的低調與別緻。

  一杯黃湯下肚,島田甚八臉色變得凝重。

  「……要戰嗎?八樹。」

  「牽連到少主萬金之軀,屬下別無他途。」

  「依你之見,鍾睿有沒有問題?」

  「副酋無疑是頭黃鼠狼,在沒人注意到的地方暗暗窺伺著,他一貫表現愚魯,予人糊塗印象,實際上卻精明幹練,少主在他的地頭活動,我不相信他沒有派人監控,但少主出事,他的報告書卻比桑鐸的挑戰書還要慢上半天傳達,其中若無可議之處,恐怕說不過去。」

  「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鍾睿不會打沒有把握的仗,單單只是別外洞天的支援,不足以讓他挺而走險。」

  八樹總司微笑不語,只顧著替老闆跟自己斟酒。

  島田甚八頗為驚喜:「八樹,你已經有底了?」

  「只是猜測,談不上真憑實據。」

  在一般人而言,這叫作空口說白話,但八樹總司這種層次的高手靈感通玄,冥冥之中自有深意,不可能無的放矢。其次,八樹總司一向謹言慎行,從不搬弄是非,如果不是掌握某些可靠的線索,怎會當著老闆的面說出來。

  「你不曾猜錯任何事。」島田甚八對於手下頭號大將深信不疑:「說吧,是誰?」

  八樹總司並沒有爽快的講出來,正好相反的是,他整個人彷彿深海般靜默,表情說不盡的憂傷,思慮良久,才緩緩舉起剛添滿的酒杯。

  「屬下有一不情之請,若屬下圓滿解決這件事,總帥可否不再追究?」

  「我不能放過任何危害拓旡的自己人。」

  「此人忠心耿耿,屬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既稱忠義,又怎麼會作出這種事?」

  「因為她恨我。」

  此語一出,不啻把答案揭曉,島田甚八霎時間明白過來,同時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因為私人怨恨,就可以把克巳置於危險之地嗎?」

  「這個我想總帥您可以放心,她非是不知輕重的人,必然是有把握保得少主周全,才敢使這殺著。」

  八樹總司那杯酒舉很久了,在得到恩準之前絕不會放下。

  精若寒芒的老眼深深看著手下頭號大將,島田甚八心底已經有了想要接受的念頭,他本來絕對不可能答應,但曉得那人是誰之後就完全改觀,因為這不單單只是個人反叛,還牽涉到內部高層長年以來的派系鬥爭,就算他是拓旡族最有權力的人,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島田甚八終於舉起酒杯:「我可以不追究,但身受其害的克巳呢?」

  「少主的反應不受今日協議之約束。」

  「嗯……」島田甚八頓了一下,再無絲毫猶豫:「乾杯。」

  「謝總帥成全。」

  叮!

  兩隻陶杯又碰在一起,響音似乎尖銳了許多。

  ◎◎◎

  9-4 擎王電療

  搭乘超空間戰艦穿越時空藩籬並不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強烈的無定顛簸彷彿天搖地動,太古遺族如果沒有運用鬥氣護身,連昨天的晚餐都會吐出來。一般人類則更不用說,曾經某位畫家被某族首酋招待搭乘,回來之後變成神經病,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還舉槍自盡,那真是個悲劇。

  「老不死明明就在附近,為什麼不出面作掉雷孝跟銅山?還要我們像落荒而逃似的避到靈界去。」依比雅坐在駕駛座上,很認真的握著操控桿,額頭滲出汗水,她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個禮拜,因為戰艦正在消化她的精神力轉換為穿越空間的動力來源,那讓她每一根神經都處於繃緊狀態。

  「雷孝如果死了,霸爵歐蒂娜不會善罷干休,銅山如果死了,拓旡族就有毀約的藉口,這些變動都會影響佈局,只有維持現況相安無事,八樹總司才會按照我們所希望的隻身上陣。」辛黛站在女兒椅背後頭,儘管戰艦晃得很厲害,她仍然站的很穩,蹤靡族身法一向以平衡見長。

  整個艦橋只有她們母女倆,其他人都在艙房休息,貂蟬一共有八間艙房,大軍跟克巳當然也被管控在艙房,而且是五花大綁,由擁有一雙美腿的鍾恬,以及套著一襲迷彩大衣看不太出來是女孩的安娜蘇看守。

  島田克巳不卑不亢的閉目養神,歐大軍則瞪大雙眼殺氣騰騰,置身同一個空間裡,不再有什麼他住套房我住牢房的分別,但大軍的待遇還是比克巳差,嘴巴被貼撒隆巴斯封起來。

  理由當然不會是因為他的命比較賤,而是因為他的嘴巴太賤,不貼起來的話,鍾恬擔心自己會難忍殺人衝動。

  不過,就算貼起來,大軍還是講個不停。

  「嗚嗚嗯嗯嗯嗚嗚!」

  「嗯嗚嗯嗚嗯嗯嗯嗚!」

  「嗯嗯嗯嗯嗚嗚嗚嗯嗚!」

  這些嗯嗯嗚嗚翻譯成白話都是鄙俗至極的粗言穢語,儘管透過靈識還是能夠感受到低級的惡意,但那可比直接傳進耳朵裡要好聽太多。愛嗯就嗯個夠吧,鍾恬安安穩穩的陪在少主身邊,享受某種自以為是的幸福。

  相比之下,安娜蘇就沒辦法那麼適意了。

  畢竟是擁有魔法師資格的天才少女,靈識幅度至少比鍾恬寬三倍,感受到的惡意也是強三倍。她從小就待在清心寡慾的先覺者座下習藝,叢遊族的人也大都深沉有禮,從沒遇過像大軍這樣子的不良少年,可真是氣煞她也!

  「什麼!蕾絲邊?」

  「什麼!小淫蕩?」

  「什麼!人妖?」

  雖然只解析了幾個詞彙,卻足以讓人怒火中燒,安娜蘇大咧咧的走到歐大軍身前蹲下,盯著他凶狠的雙眼,以不溫不火的口吻施加警告。

  「你有種再罵一次試試看!」

  喔!天啊,這種調調最合歐大軍的胃口,他什麼都沒有,就是有種,當下又嗚嗯個不停,怎麼樣啊?來啊!有種揍本少爺啊!

  「很好,果然有種。我不會揍你的,那太便宜你了,而且違反日內瓦公約。」安娜蘇掏出一顆黃色小石頭,拿在歐大軍眼前晃啊晃:「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一定不知道對吧,告訴你,這是超嚴重便秘的救星『黃金先生這邊請』就算是一個月拉不出來的人,遇到這寶貝也會山洪暴發。」

  歐大軍聽得滿臉疑惑,一副那干我屁事的樣子。

  「我知道你沒有便秘,那很好,藥效加倍呢!哈哈哈!」安娜蘇大笑著谷催鬥氣,黃石受到壓力開始釋放輕煙,全部竄進歐大軍的鼻孔裡。叢遊族的人全都是用毒好手,安娜蘇縱然沒有特別去學也會耳濡目染,更何況她曾經下過一番苦工。

  輕煙流過呼吸系統,進而下探消化系統,歐大軍臉色大變,腸胃糾結成一團,肚皮咕咕作響,萬馬奔騰般的排泄物想要從肛門裡擠出來,看那雙腿交叉的模樣,顯然就快要忍不住了。

  「唷唷唷,有人要拉在褲子裡囉!」安娜蘇笑得更燦爛:「屁眼夾緊一點啊,你這個臭嘴巴,最好別再分神罵人,括約肌需要你的全神貫注才能堅持下去,否著就要當著我們的面拉出來囉,哈哈!大家聽到了沒有,霸爵之子,焚海戟傳承者,以後要改名作挫賽王了,哈哈哈哈!」

  白面族遺孤的忠告一點也不假,大軍完全停止了辱罵,散發出來的靈波也沒有了惡意,整個腦海只剩下一個念頭。

  【廁、廁所……他媽的我要撇大條……】

  歐大軍苦悶萬分顫抖著,但是,被罵成爛貨的兩個獄卒又怎麼會理他呢?安娜蘇認為他是罪有應得,鍾恬則更是愉悅能出一口鳥氣。

  作人還是不要嘴賤比較好,說實在的,作為囚犯,大軍的待遇並不差,一沒刑求,二沒拷問,三餐正常還附帶甜點,如果安分守己,絕不會落至這步田地,對方沒有把他吊起來打,已經是相當容忍。

  現場唯一憐憫大軍的人只有克巳,但同為階下囚他也無能為力,鍾恬他還叫得動,安娜蘇則不然,現在出聲求情,也只是惹人笑話而已,所以他決定反向操作,賞大軍一個痛快!

  「拉吧!阿姆雷特!就拉吧!」克巳堅定的說著:「沒什麼好羞恥的,反正你本來就是髒鬼,不差這一坨!」

  姑且不論以上所言是否屬實,大軍聽見這話的表情可真夠經典!他沒有辦法分神說話,但澎湃的情感全部呈現在五官,苦辣與酸澀巧妙揉合,遺憾的是沒有攝影師能夠記錄這名為「憋慟」的一刻,否則藝術界的諾貝爾獎得主應該就是它了。

  驀地,警報聲響起,依比雅稚嫩的嗓音透過廣播系統緊急通報。

  「全艦注意,亂流來襲,準備碰撞!」

  廣播才剛講完,貂蟬忽然震了一下,全艦嚴重偏斜,艙房裡沒有固定住的東西通通滑到牆邊,克巳有鍾恬護航,穩坐原地,大軍就慘了,整個人像是汽油桶般滾去撞牆,受傷與否倒是其次,便意差點忍不住才真的要命。

  「我去艦橋看看有沒有問題,這裡先交給妳。」

  鍾恬向安娜蘇吩咐完就踱出艙房,趕著要去了解艦體的損傷程度,如果飛行安全有所虞慮,她就必須及早為少主作好打算。

  「大驚小怪……」安娜蘇不以為然的走到窗戶前觀視:「子空間本來就很不穩定。」

  外頭充滿快速流動的能量風暴、交叉亂斥的急雷閃電,以及無定飄移的諾大岩石,任何一項都是可怕的災害難關,三樣重疊根本沒可能順利通過,超空間戰艦如果不是航行於天然形成的磁場迴廊裡,只怕早已連渣都不剩。

  不過得注意的是,迴廊也並非完全平靜,偶發性磁場亂流三不五時就會作亂,雖然造成損害的機率僅僅萬分之一,還是多加小心比較好。

  能量風暴互相推擠、吞噬、又分裂,安娜蘇被這隱含至理的景象所吸引,凝神看了十幾秒,忽然間,一團白色的影子快速閃過。

  「唔!?」

  安娜蘇懷疑自己是否眼花,怎麼好像有一匹馬在窗外飛翔?

  這怎麼可能?子空間環境之惡劣連怪獸都無法生存,更何況是馬?

  儘管壓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還是把臉蛋貼到窗戶邊再三確認,視線由上看到下,目光由左瞄到右,但終究什麼也沒有發現。

  「我是不是太累了……」

  安娜蘇用力揉揉雙眼,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輕聲呢喃。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安娜蘇頗感氣惱,還以為誰在鬧著玩。

  但當她轉身回頭看的時候,卻嚇得連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貂蟬艦上任何一個人無聲息摸到身後她都不會感到如此驚訝,可問題是這個人並沒有登艦才對。

  「里、里……」

  說話的人赫然是曾經壞她好事的里米特!

  「里什麼里啦,我有這麼可怕嗎?每次看到我都呆住,笨小孩。」

  為了防止安娜蘇大聲張揚,梁圖真的擎王疾電指點上額頭,剎那間就讓她失去了知覺。

  「梁、梁……」拓旡少主的口吻跟白面遺孤一致,雖然梁大哥出現對他而言是超級利多,但難以置信的事情總是會讓人錯愕不已。

  「你搞笑啊,克巳。」

  梁圖真隨手彈指,咑的一聲!纏繞在島田克巳還有歐大軍身上的散勁草應聲脫落,前者馬上精神大振,跳起來運氣沖斷束縛,四肢骨骼說不出的暢快,後者雖然感受雷同,但因為肛門告急,仍然只能趴在地上夾緊屁眼。

  看出徒弟有所不妥,梁圖真蹲下去幫忙解開繩子。

  「怎麼了?骨折站不起來嗎?」

  「嗚嗯嗯嗚嗯!」

  歐大軍原本臉部朝下,抬頭訴苦才讓師父注意到他的嘴巴被封。

  「嗯?同樣是人質,怎麼只有你被貼?」

  嚓!梁圖真撕開貼布的手法毫不溫柔。

  「喔唷──!」歐大軍疼到飆淚,原裝進口的日本貼布黏性超強,把他這幾天沒辦法刮的鬍渣全部拔個乾淨:「還不是因為那些臭婊看我不爽。」

  「人家好端端幹嘛看你不爽?」梁圖真稍微想了一下:「喔!一定是你又亂罵髒話,早叫你要留點口德,現在知道報應了吧!」

  「好啦好啦!知道了。」歐大軍哪聽得進老生常談:「剛剛那個不男不女的臭婊給我聞瀉藥,搞得我好想挫賽,怎麼辦啦師父?」

  「那就挫啊!」梁圖真四處張望:「這裡看起來不像有廁所,你就委屈一下,找口箱子就地解放。」

  「不行啦,這不是普通瀉藥,拉下去肯定沒完沒了,還怎麼應付敵人!」

  「那我也輒啊,惟一的方法是配藥,但現在弄不到藥材。」

  「不管啦,你要想辦法啦師父!」

  「哼,真麻煩,那你忍一忍,我試試看這招行不行。」

  梁圖真雙手按住大軍的下腹部催發電流。

  『擎王電療法!』

  這是世所罕見的電流醫療功法,能夠解毒、殺菌、以及加速復原。雖然也冠上擎王之名,事實上卻與擎王籙無關,昂渾族就算全體到齊也無人識得此技,乃數萬年前藥師奎格所獨創,只有傳授給兒子,並無流芳給後世。

  「卡卡卡卡卡卡──!」

  高壓電流殛得歐大軍全身發抖,牙關也顫個不停,最慘的是肌肉麻痺,括約肌已經不受控制,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脫糞,就要流下羞恥英雄淚的時候,電勁嗄然停止,而便意也一掃而空。

  「哇呼!喔!耶!耐斯!操你媽讚啦!」

  歐大軍顯然非常受用,跳起來後空翻,高興得連髒話都罵出來。

  梁圖真聽得眉頭大皺:「閉上你的臭嘴好嗎!不然我要再把貼布黏回去。」

  銀髮少年知道師父不可能那樣作,但還是即刻收聲,表現出應有的尊重。

  這個時候,調息完畢的俊秀少主插話感激:「謝謝梁大哥來救我們。」

  「道謝還太早吧,我們都還在賊船上,而且滿船都是高手。」

  「我相信殺出去之後梁大哥您必有脫身良策。」

  「不要亂期望沒有根據的事情,外頭是沒有生物能夠生存的子空間,我們殺出去等於是自殺。」

  「載您來的戰艦沒有待命等著嗎?」這是島田克巳對於「中途登艦」所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儘管實際操作困難重重,而且也想不通兩艘戰艦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連結,但梁圖真在他心中非人哉,應該足以克服。

  「誰告訴你我有戰艦了?」

  「難道您一開始就躲在這艘戰艦上了嗎?」島田克巳暗罵自己妙想天開,這個方式的確比較合理。

  「怎麼可能,我是剛剛才溜進來的。」

  島田克巳一時無語:「……沒有戰艦的話,您是如何通行子空間?」

  「那種事情不重要。」梁圖真心想,我怎麼能告訴你我是騎獨角獸來的:「我的方法你們不合用,說出來也沒有幫助。」

  「原來如此……」島田克巳其實很好奇梁圖真的方法是什麼,但他敏銳的觀察力看得出來梁圖真不會說,而且他也習慣梁圖真是個謎一般的存在:「這樣的話,想要離開,就只能奪取貂蟬的主控權了。」

  西恩曾經提過世界上所有超空間戰艦的現況,梁圖真曉得貂蟬是什麼:「問題是你懂駕駛嗎?還是大軍會開?」

  「我哪會啊!」

  銀髮少年否認的時候正準備偷踹安娜蘇,這臭婊害自己差點爆肛,趁現在點顏色瞧瞧。

  梁圖真見狀立時喝止:「喂!不准動她,你這個小家子氣的笨蛋,是男人就不要那麼卑鄙,給我過來站好。」

  「是她先卑鄙我的。」歐大軍扁嘴歸扁嘴,還是乖乖站過來:「不是說男女平等嗎?為什麼女人耍賤男人就要處處包容。」

  「我沒有要你包容,我只是不希望你在人家昏迷的時候動手。」

  「那等她醒來我還是可以報仇囉?」

  「當然。」梁圖真才懶得管這等鳥事。

  「我懂得操作戰艦。」克巳把話題拉回來,超空間戰艦在各族差不多都是首酋專用,他這個首酋繼承人雖然不必自己駕駛,卻還是非學不可。

  「你懂當然是最好,不過我反對在子空間爭奪戰艦控制權,至於原因,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梁大哥是擔心爭奪的過程中導致艦體損壞。」

  「沒錯,在子空間拋錨不是鬧著玩的,叫天不應,喚地不靈。」

  「到達靈界再奪艦的確比較妥當,可是我們捱不到那個時候,負責監視我們的人不是只有她而已。」克巳的手指比了一下安娜蘇:「另外一個很快就會回來,我們的事隨時都會東窗事發。」

  「回來就把她打昏囉,合我們三人之力還擺不平她嗎?」

  三人聯手也太誇張,事實上,隨便一人出手就足以讓鍾恬睡到天荒地老。

  「打昏她也無濟於事。」克巳俊秀的臉容愁眉深鎖:「每隔一小段時間艦橋還是會派人過來巡房。」

  「那倒不用擔心,他們暫時顧不了這裡。」梁圖真莫測高深的說著。

  「哦!梁大哥作了手腳嗎?」

  「不是我。」

  梁圖真比出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明顯是在等待些什麼,克巳跟大軍面面相覷,雖然不曉得怎麼一回事,卻也乖乖配合,他們太了解這位大哥總有驚人之舉。

  沒等多久,刺耳的警報聲忽然響起,依比雅稚嫩的嗓音再度廣播。

  「全艦注意,紅色警戒,除了牢房以外,所有人員到艦橋集合。」

  梁圖真露出奸詐的笑容:「嘿嘿!月識族的戰艦追上來囉,這下有好戲看啦。」

  也許他的確料事如神,但那副老謀深算的模樣卻引起兩位少年的反感。

  「別演了,梁大哥,那不適合你。」克巳首先開砲。

  「對啊,感覺好像活的黑心商品。」大軍補上一刀。

  愛面子的梁圖真整個悶掉:「死小孩,也不想想誰救你們的……」

  ◎◎◎

  艦橋上擠滿了人,本來就不是很寬敞的空間變得相當狹窄,夠資格者找椅子坐,不夠資格者靠牆站,大家都盯著螢幕作討論,就連本來應該回房看顧少主的鍾恬也暫時不走了。

  「那是月識族的嫦娥。」辛黛指著螢幕上的戰艦篤定說明:「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是巧合偶遇嗎?」叼著雪茄的巨戮族凱勒不愧是黑幫大哥,一個人佔據兩張椅子:「我記得月識族常常都會去靈界作學術研究。」

  「不可能。」辛黛想都不用想,非常武斷的判定:「那群假道學絕對是來壞事的。」

  「黛姐的判斷當然不會有錯,在場沒有人比妳更了解月識族。」矮小的橫野族范姜昭慶整個人蹲在椅子上:「既然如此,就先下手為強吧!還等什麼?」

  「咳咳!」司徒鴻仁不自然乾咳兩聲,他覺得那個建議太扯:「范姜兄對於超空間戰艦顯然所知有限,不會有人敢在子空間走廊開戰的,風險太高,怎麼打都是同歸於盡的局面。」

  這番話雖然是好意告知,卻也帶有某種教訓意味,范姜昭慶頓感面上無光,眼神中殺機閃爍,但他好歹是執事級人物,真實感受不會輕易坦白,臉上硬是堆出笑容:「倒讓司徒兄笑話了。」

  「哪裡,若非本族首酋青睞栽培,小弟也不會有機會多次出航。」

  司徒鴻仁其實是想表達自己因為幸運才會了解這些事,但聽在范姜耳裡卻完全顛覆了原意,只覺得對方是在譏笑自己不受本族首酋重用。

  這個樑子是越結越深。

  「開戰始終是節外生枝。」凱勒知道老不死非常重視手頭人質,不想事情再有變化:「還是談談看吧,說不定可以條件交換。」

  「不可能。」辛黛又說出這三個字,不過倒也同意先談談:「依比雅,打開通訊頻道,就讓我們看看對方有誰在艦上。」

  蹤靡族首酋之女送出通訊請求,嫦娥方面隨即有了回應,月識族首酋清麗典雅的脫俗形象出現在畫面上。

  「嘖嘖嘖!竟然是張夫人親自出馬,這怎麼敢當呢?」

  辛黛的稱謂聽似有禮,其實卻間接串起張紹由,故意讓璐娜聯想起『我跟妳老公有一腿』的不堪往事,其中用心之狡猾,確實火藥味十足。

  「黛小姐妳太客氣了,聽說妳最近又失去一位丈夫,真是不幸啊,請節哀順變,每年都遇到這種事,上天待妳何其涼薄!」

  璐娜並不喜歡唇槍舌劍,但面對染指自己老公的狐狸精那就不必客氣了,辛黛是有名的黑寡婦,從未離婚,但每年都在嫁人,歷任丈夫有兩個共同點,一是非常富有,二是完婚一年內都會意外身亡,顯然是被妻子謀財害命。儘管被害者高達兩位數,但蹤靡族做事手腳乾淨,不管警方還是教廷都抓不到把柄,只能任由她財富不斷累積。

  可以預見的是,如果辛黛長命百歲,被害者數量衝破三位數指日可待。璐娜蓄意提起這檔子事並非指控辛黛狠毒,而是藉此引申人盡可夫,暗批『我老公跟妳只是逢場作戲而已,哪可能認真』作為反擊。

  「謝謝妳這麼關心我的生活,果然是我的好姐妹。」辛黛仍然拿她跟張紹由的婚外情當武器,以姊妹相稱的女人通常隱喻著共事一夫。

  「正所謂交淺言深,戴小姐何必攀親帶故。」璐娜此語不啻誰要跟妳作姐妹。

  「呵呵呵。」辛黛如銀鈴般笑了起來,因為她的辭令明顯佔盡上風:「寒暄到此為止吧,好姐姐,今天這麼巧遇上了,真的是因為巧嗎?」

  「說巧也不巧。」璐娜並不介懷言辭上的失利:「其實是有兩位朋友想找妳,但是缺乏交通工具,我才當一趟黃包車。」
  
  兩位朋友用膝蓋想也知道是誰,辛黛暗罵還真是陰魂不散。

  「蹤靡首酋,即刻釋放少主!」

  銅山倍達巍峨如蒼嶽的高壯身段出現在畫面左側。

  「臭婊阿黛,把我兒子還來。」

  瘋虎雷孝邋遢如街友的破爛造型出現在畫面右邊。

  「看來沒什麼好談的了,直接到靈界開戰吧。」辛黛當機立斷吆喝女兒:「依比雅,切掉。」

  「喂喂喂!等等!」

  兩個成名高手急著還想補充什麼,但通通來不及,畫面瞬間黑掉。

  ◎◎◎

  碰!雷孝一掌拍在桌面上,嫦娥艦橋彷彿為之動搖。

  「好妳個臭錶,想死在靈界我就成全妳!」

  「小力一點。」銅山倍達頗有微詞:「打壞了嫦娥,拿什麼來賠?\」

  「怎麼!怕老子賠不起啊。」雷孝闊氣的說:「用『紅拂』來抵夠了吧!」

  紅拂是跋厲族戰艦之名,用途也是首酋專屬,不過,或者是因為種族偏執,歷任首酋對於超空間航行興趣缺缺,上次調用也幾乎是在半個世紀以前,跋厲族並不重視超空間戰艦。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保管責任一向都是霸爵世宗在扛。

  「紅拂是你老婆的吧!」銅山倍達特別說明:「那個已經跟你分居的老婆。」

  「囉嗦,講什麼這個那個,難道我跟張紹由一樣有兩個老婆嗎?」話說出口,雷孝才發現自己失言:「呃!?這個嘿!我、我不是……」

  「住口!越描越黑。」銅山倍達也暗叫慚愧,明知道雷孝口不擇言,還跟他瞎扯這許多,自己也必須負上連帶責任。

  相較於兩位頂尖高手的尷尬窘樣,張夫人跟張小姐倒顯得落落大方,事實上,這對母女倆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還反過來安慰失言者。

  「孝哥請不用在意,那已經是全天下都知道的醜事,沒什麼好迴避。」璐娜也是穿著旗袍,比她女兒略矮一點,駐顏有術,看起來絕不超過二十六歲,說是凡莉嘉的姊姊也沒人會懷疑:「這麼多年來。日子還不是這麼過……」

  那略帶哀愁的棄婦口吻冷冷清清,銅山跟雷孝再怎麼英雄了得也搭不上話,只能面面相覷呆在那裏。

  幸好凡莉嘉適時插嘴,否則實在是默劇一場。

  「脫離子空間倒數三百秒,感應器偵測到貂蟬的主砲已經開始能量填充。」

  「那我們也比照辦理吧。」璐娜收拾滿懷傷感:「武力不是談判的好方法,但如果不使用武力,多半沒有人願意開始談判。」

  ◎◎◎

  靈界由二十七顆立方次元所組成,每顆次元都是大千世界,每三顆立方連結成一線,每三線立方連結成一面,三面串聯就成為完美正方積層體。

  簡而言之──靈界其實是個巨大的魔術方塊。

  這個魔術方塊不定時自轉排列,假設AB兩次元本來排在相鄰,A次元的生物跑去B次元散步,回家的時候可能會發現C次元取代了A次元,而A次元不曉得哪裡去了。諸如此類的情況層出不窮,無跡可循更無法預期。

  這也是太古時期超空間遠征失敗的主因之一,派出去探索其他次元的斥候全部失蹤,連地形都掌握不住,還談什麼南征北討。

  ◎◎◎

  貂蟬比嫦娥早兩分鐘飛出空間隙縫,一根石柱迎面而來,嚇得依比雅緊急拉高,還好安然閃避,否則全艦除了偷渡客以外大概都活不了。

  此處是幅員遼闊的沙漠大峽谷,數以萬計的頂天石柱矗立在乾涸的河床上,每一根都比千年神木還要粗,放眼看過去,參差聚落、頭角崢嶸,景色非常壯觀,令人不自覺聯想到自己的渺小。當然,依比雅是不會有那種領悟的,她從小苦命,性格比較實際,太夢幻的東西一律嗤之以鼻。

  現在最實際的事情就是埋伏第一擊,依比雅把貂蟬降落在某根半高不矮的石柱頂端,主砲對準天空,重裝火力歡迎月識族戰艦的來到。

  大約三十秒之後,空間裂縫浮現,嫦娥潔白無瑕的艦身穿梭出來,依比雅老實不客氣按下攻擊鈕,主砲『溫侯銀戟』的雷射光束沖天而起,準確命中目標物,時間跟準頭都拿捏得剛剛好。

  依比雅興奮歡呼,但隨即察覺不妥,探測器竟然感應不到任何爆炸?

  「可惡!是誘餌。」

  原來那只是立體幻象,而真正的嫦娥則趁機從西邊的縫隙鑽出來,掠到貂蟬正上方施放光雷十三枚。

  磅磅磅磅磅磅───!

  數十根石柱東倒西歪,貂蟬狼狽的從煙塵裡飄出來,本來黑到發亮的機殼被泥沙染成灰色,依比雅算是避得很快,只承受兩枚光雷,防護罩強度仍然維持在百分之九十的水準,這點程度的損傷還不至於影響戰艦運作。

  接著兩艘戰艦展開熱烈追逐戰,雖然同樣是巡航者等級,但速度性能還是有差,貂蟬快不過嫦娥,嫦娥靈活度又輸給貂蟬,依比雅為了發揮優勢飛進石柱群裡,凡莉嘉哪會不曉得她的詭計,但不追又不行,只能將就尾隨。

  貂蟬就像表演飛行特技似的穿梭在石柱之間,以各種刁鑽角度瞬間轉彎,凡莉嘉追得很辛苦,論操控技術她跟同父異母的妹妹只在伯仲之間,但戰艦性能上的弱勢卻讓她難以發揮。

  快速移動狀態下光砲打不準,追逐過程中貂蟬跟嫦娥互射光雷不下四百枚,彼此互有損傷,但防護罩強度依然維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兩艦所經之處一片狼藉,石柱傾倒毀壞的區域長達三公里,依比雅後來索性亂炸,光雷不要錢似的大放送,緊咬在後的凡莉嘉吃盡苦頭,不只要閃避光雷,還得小心別被倒下的石柱波及,嫦娥越飛越慢。

  兩艦之間距離逐漸拉遠,依比雅得意洋洋,卻不曉得她的作法帶給凡莉嘉靈感。嫦娥全速攀升,一舉飛到視野清楚的正上方高空,凡莉嘉以她高明的眼力還有絕頂的智商分析地形,主砲『廣寒神弩』朝著貂蟬右前方百公尺處發射。

  轟!隆隆隆隆──!

  三根特別巨大的石柱當場倒下。

  「亂射什麼啊!蠢女人,月經失調。」

  依比雅不屑的評論著,但事實上蠢的是她自己。

  凡莉嘉這一砲打得十分巧妙,三根巨柱倒往同一個方向,造成骨牌效應,石柱一根挨著一根砸落,封鎖了貂蟬的去路。

  依比雅緊急煞車,連續轉了四個方向,但通通被石柱給擋住,當她第五度轉向的時候,嫦娥已經欺到二十公尺的範圍裡。

  距離如此短的前提下,光砲不會有打不準的問題。

  以象棋用語來形容,這就叫作將軍。
  
  「飯桶!生塊叉燒也比生妳好。」辛黛當著眾人的面毫不留情辱罵女兒:「只懂得耍花槍,不知道佈局,飛得比人家好卻還是輸給人家,妳讓我太失望了,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能夠贏過凡莉嘉,妳知道你的愚蠢讓我在璐娜的面前抬不起頭嗎?我看妳一輩子都比不上凡莉嘉!」

  凡莉嘉、凡莉嘉、又是凡莉嘉……

  依比雅抓著控制器默默不語,搞砸了是事實,沒有贏過凡莉嘉也是事實,她根本沒有反駁母親的餘地,有的,只是無止無盡的恨意。

  她不恨母親,只恨──凡‧莉‧嘉。

  「沒有用的廢物,還呆在那裡幹嘛?」辛黛催促罵道:「真是白養妳了我!快把通訊頻道打開!看你老娘我怎麼丟人現眼,這都是妳害的。」

  不,這都是凡莉嘉害的……

  依比雅暗暗詛咒同父異母的姐姐。

  通訊頻道再度連線,璐娜好整以暇的姿態出現在螢幕上。

  「終於肯談了嗎?」

  「唉唷,我們是一家人嘛!」辛黛忝不知恥的說著:「看在紹由的面子上,一家人有什麼不能談?」

  張紹由的未亡人並不認為自己跟對方是一家人,但她也知道這部分抗辯無益,還是把重點集中在主要目的:「把菲亞斯跟阿姆雷特交出來,我們任妳安全離開。」

  「呵呵呵!」辛黛千嬌百媚的笑著,這個表情意味著她準備耍賤:「還輪不到妳作主吧,好姊姊,妳的砲口對準我,我的砲口又何嘗不是鎖定妳?誰威脅的了誰啊!大不了一起開火,拼個同歸於盡,豈不快哉?」

  「妳如果甘願同歸於盡,就不會跟我講這許多。」璐娜可看個通透:「說吧,你想怎麼玩?各派出三個代表論武?」

  「聰明啊,這一點小小心眼都瞞不過妳。」辛黛暗罵狡猾,己方沒有能夠匹敵雷孝跟銅山的高手,在三戰兩勝制的前提下對方等於是穩贏,哼!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看三個太多了,你我都是分秒秤金算的人,何必浪費時間,不如我們姐妹倆玩幾手吧,這樣不是明快許多?」

  璐娜大感意外,她曉得辛黛不會笨到去接受三戰兩勝,卻沒有想過辛黛會要求單挑,自從凡莉嘉懂事之後她就很少跟人動手,今天是否要破例呢?

  「怎麼,怕打傷好妹妹我啊?沒關係的,我們是一家人嘛!」辛黛再一次憑藉小老婆的身分佔盡口頭便宜。

  那不知所謂的「一家論」越聽越刺耳,許多不快的回憶紛然湧上心頭,璐娜賢淑的五官轉瞬變的冰冷。

  「妳知道嗎?其實……我們早該這麼作。」

  早在很早之前,就該把妳這狐狸精煎皮拆骨!

  ◎◎◎

  9-5 人亦算之

  空間戰艦的通訊模組傳遞的不是靈波,而是類似現代科技的電子訊號,這讓梁圖真省了很多麻煩,他雖然沒修過電子概論,也看不懂電路板,解析電子訊號倒是很拿手,嫦娥跟貂蟬通訊的每一句話以及每一個畫面都難逃他的魔掌。

  而且他覺得只有自己看太無聊,還使用昂渾魔法把訊號輸出,形成一個五十吋的投影視窗,讓大軍跟克巳也陪著看。

  三個男人坐在地板上圍著視窗瞧,七嘴八舌講閒話,簡直就像回到家裡看電視一樣。

  「我一直搞不懂耶!」梁圖真忽然想問個清楚:「依比雅如果是凡莉嘉同父異母的妹妹,那凡莉嘉在白雲山豈不是把同父異母的哥哥劈成兩半?」

  「肥貓跟小賤貨是同母異父。」歐大軍漫不經心的說:「凡莉嘉完全扯不上邊。」

  島田克巳補充說明:「沃克是辛黛跟蹤靡族第一用劍高手「潭湘子」所生。」

  梁圖真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大軍:「難得你也會爆料!奇怪喔,你跟他們都不熟吧?哪兒來的消息?」

  「我是不熟啊,但雷孝的賤內跟小賤貨她媽是死對頭,一天到晚數落他們家的鳥事給我聽。」

  「雷孝的賤內?」梁圖真愣了一下,稍微思考,才明白徒弟所指:「那不就是你媽嗎?直接說不就得了,幹嘛這樣拐彎抹角!你媽跟她媽有什麼仇?」」

  「還不是因為雷孝亂認什麼乾妹妹。」歐大軍仍然不肯直接喊媽:「雷孝的賤內認為所謂的乾哥乾妹乾姐乾弟到最後都會乾上床,所以一直都懷疑他們之間有姦情。」

  「那是你爸媽耶,別老是亂叫。」梁圖真看似正義糾正了徒弟的用詞,隨後又很低級的追問:「是真的有姦情嗎?\」

  「我不知道。」歐大軍聳聳肩。

  梁圖真不死心,轉向克巳發問:「有姦情嗎?」

  島田克巳啞然失笑:「他們家自己人都不曉得了,我還有什麼好說。」

  「那種事情家人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嘛。」梁圖真的手肘輕頂克巳兩下,很三八的說:「別裝了啦,再裝就不像了,誰不曉得你們拓旡族都有派人跟拍跋厲族高層,大軍他爸如果有去開房間,你一定知道。」

  「別、別開玩笑了,梁大哥,拓旡族又不是狗仔隊,怎會作出此等鄙行?」島田克巳連忙撇清,雖然跟拍的確是事實,但承認的話必然引發歐大軍的不滿,所以他寧願說謊:「而且雷孝修為頂天,脾氣超壞,誰敢去跟啊。」

  「也是啦……」梁圖真善解人意的附和,他不相信克巳的說詞,但能夠理解克巳的難處。

  這個時候,實況轉播的首酋通訊告一段落,談判結果令歐大軍興致勃勃。

  「兩個阿姨要對打耶!哇喔!」

  「別鬼叫了,不會是你想像的那麼刺激。」梁圖真大澆冷水:「她們都是典型的幕後黑手,一股腦找縫鑽,約戰只是緩兵之計,或許根本不會開打,而就算真的開打,也不會產生什麼激烈的火花,關鍵處在於她們檯面下的小動作。」

  「是嗎……」歐大軍頗感懷疑:「師父你怎麼知道?」

  「那種人我遇太多了,百看百中。」

  「真機車……」歐大軍大感無趣:「蹤靡也就算了,月識族不是以正義聞名嗎!還這樣搞?」

  「正義是需要手段的,光憑愛心跟道理哪鬥得過蹤靡族。」

  島田克巳插話提醒:「梁大哥,我們是不是該準備了?」

  歐大軍瞪他一眼:「準備什麼?」

  「當然是準備閃人啊,笨徒弟。」梁圖真把投影視窗收掉,站起身:「這兩幫人馬既然已經談妥,獄卒也差不多該回來查房,看到你們活蹦亂跳,想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終於可以開打了嗎?哈哈!這些王八蛋死定了,我要用焚海把他們全都串起來烤!」歐大軍為之振奮,下意識摸摸召紋,這才想起兵器被封印的事實:「不對啊,師父,想想辦法吧!這玩意兒很礙事。」

  「什麼東西?」梁圖真抬起徒弟的手臂觀視。

  「據說叫作鎖魂甲。」克巳說出已知情報:「能夠隔絕我們跟神兵的聯繫。」

  「難怪你們磁場很弱,我還以為是沒吃飽。」梁圖真為之讚嘆:「這可是魔法工藝的精品啊,價值不斐,拿去黑市賣應該可以換到好幾棟房子,綁架你們的人也算是下足本錢了」

  「別管這鬼東西貴不貴了,快幫我拿下來啦,師父!」

  「最好是說拿就拿啦,那麼簡單的話,你拿給我看好了。」

  「我就是沒辦法嘛!師父你一定可以的。」

  「你也對我太有信心了吧。」

  「拜託,你可是我師父耶!」

  「那又怎麼樣?不過就是代表我收了個蠢蛋當徒弟。」

  「不管啦,你要想辦法!」

  「那種任性台詞是正妹專用的,你一個不良少年不要整天唸不停,別亂動,我仔細看看。」梁圖真放開靈識去感應,瞬間剖析了鎖魂甲的魔法結構,這真是不得了的魔法首飾,複雜也就算了,居然還有引爆陷阱,強行拆除後果不堪設想:「不行,太麻煩了,就算是我,也得費一番功夫才搞得定。」

  「不會吧!這樣叫我怎麼打?」

  「好手好腳有什麼不能打,非得仰仗神兵不可嗎?你也不怕被其他跋厲族人笑!」

  「我哪有一定要啊!」歐大軍不能忍受被看成沒種:「空手就空手,誰怕誰!」

  「聽說是烏龜怕鐵鎚…」梁圖真本來打算耍一下冷,但感應到有人朝向牢房走來,時間無多,還是吩咐正事要緊:「待會兒不管誰來巡房,都由我負責搞定,你們不要插手。」

  「殺雞焉用牛刀,來的必是鍾恬無疑,請梁大哥准我誅殺奸逆、清理門戶。」克巳的語氣跟用詞都透露著堅決,顯然是動了真火,拓旡族從不放過叛徒。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那是名正言順的家務事,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回到物質界之後再行清算,我來救你們的目的,不是要看你們在我眼前報復任何人,這一點,麻煩你們體諒。」

  「師父你這樣說就不對囉!」克巳還在考量,大軍已經搶白:「我知道你不喜歡惹事,但他們太超過了,來我們家綁人、砸東西,我不明白這還有什麼好講的?如果你希望以後日子清淨些,就該用些屌他媽的手段建立名聲,讓大家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不然的話,我們家就像菜市場一樣,每個人都進來踩,那樣你就會比較滿意嗎?」

  「當然不會,他們粗糙的手段也讓我覺得很反感,但我相信這只是過渡期,不會是常態性,忍忍就過去,不必小題大作,引起非必要的紛爭。」

  「你還是沒有搞懂,師父!現在已經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世界了,你看看我們好了,坐在家裡看電視都會出事,你還要我們怎麼忍?躲到廁所去嗎?」

  「我沒有叫你一定要忍,你想打想踢,我都覺得ok,但地方不對,這裡是靈界,這艘是超空間戰艦,萬一艦體被打壞了,整船的人都得留在這邊鑽木取火,月識族的戰艦肯載你們,但是不可能載他們,我不想這麼多人回不了家。」

  「我真的很佩服梁大哥你的善心,但不可諱言的是,已經太過濫觴,這艘戰艦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一個是好人。」島田克巳痛斥:「他們都是爛到掉渣的壞胚子,數以百計的無辜者遭他們所害,如果真讓他們葬送在靈界,那也是功德一件,絕非罪過或者業障。」

  「是非好壞太過沉重,我不是正義使者,也不想審判任何人。」梁圖真平靜的說:「我只是來帶你們回家,如果你們非要把事情鬧大,我也不會阻止,不過,我還是得聲明,那不是我所樂見,在我看來,偷偷溜走,讓這些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權貴吃悶虧,比跟他們打一仗要有趣多了。而且,你們被關這麼多天,沒有好好睡過覺吧?沒有好好洗個澡吧?」

  梁圖真拍拍兩位少年的肩膀,以他里米特式的風格勸說:「走啦,我請你們吃牛排,然後回家洗個熱水澡,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到睡著,怎麼樣都勝過在這種鳥地方打生打死,哦!對了,我們家重新裝潢過了,很讚喔!還幫你們換了矽膠床墊呢,超舒服的,躺下去一輩子都不想起床。」

  「那不就跟棺材沒兩樣嗎?」大軍一開口就是吐嘲,但接著的說話卻表露出真實心意:「真的是矽膠床墊嗎?師父你那麼窮又那麼小氣,該不會拿獨立筒來唬人吧!如果真的是矽膠床墊……那我還真有點睏了耶!」

  「你也睏太快了吧……」克巳沒好氣的斜眼看大軍。

  梁圖真順勢提問:「你怎麼樣呢?克巳」

  「唉……」克巳輕嘆一口氣,大家都不想打,他還堅持什麼:「我要吃生魚片。」

  ◎◎◎

  三個人意見統一之後,事情就簡單多了,他們先把回房的鍾恬放倒,這個部分由梁圖真負責,當然是十拿九穩,擁有一雙美腿的拓旡正妹踏進艙房還沒有看清楚現況,就失去知覺跟安娜蘇躺在一起。

  克巳雖然答應梁圖真不殺人,但堅持要把鍾恬帶回去審問,以釐清叛變是個人行為還是集團陰謀。而大軍也有樣學樣,說什麼爆肛之仇不共戴天,地球那麼大,將來不知道上哪兒找人報仇,所以他也要把安娜蘇扛回去,等她醒來就可以馬上討回公道。

  前者的理由有他的必要性,後者的理由則純屬胡鬧,但無論是必須又或者瞎搞,對於梁圖真來說,綁架這種行為是不會因為理由充分而正當化的,又何況三個男人綁架兩個青春少女,這種性別上的差異,怎麼看都頗為爭議,他很難讚同這種作法,不過大軍跟克巳剛剛才順從他的意見放棄鬥爭,所謂禮尚往來,他沒有立場二度作梗,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依了他們。

  於是,大軍跟克巳各揹一女準備啟程,這情景令厭惡麻煩事的梁圖真大為搖頭。

  「你們也真是不嫌累,等等走幾百公里別唉聲嘆氣。」

  眼下返回物質界最快的途徑是奪取貂蟬或嫦娥,但那麼作就不能說是偷偷溜走,梁圖真固執於不被任何人發覺,所以捨近求遠,想經由蟲洞回家。

  所謂蟲洞,是指連貫異空間的通道,這種通道不必穿越子空間,所以毫無危險,蟲洞都是天然形成,沒有外力可以強加開創。

  物質界通往靈界的蟲洞十分稀少,靈界通往物質界的蟲洞卻非常之多,儘管如此,不懂得門路還是找不著,三界眾生裡,也只有魂導師比較擅長這種事,他們能夠根據磁場分佈推算出蟲洞所在。

  這附近得往東走三百公里才能到達通往物質界的蟲洞,那也就意味著,大軍跟克巳必須揹人走上三百公里,這絕對是漫漫長路,梁圖真以此為藉口作最後勸說,奈何年輕人就是不怕苦,他也只能笑著佩服。

  巡航者級的空間戰艦只有兩個出入口,主要登艦口在艦首,緊急逃生口則在艦尾,此刻貂蟬與嫦娥相距二十公尺正對面停放,兩邊所有強者都因為接著要進行的首酋之戰群聚艦首,梁圖真三人如果白目到從登艦口走出去,那無疑就是個被活逮的笑話。

  所以他們緊靠艦尾逃生門等待著。

  等待璐娜與辛黛的開打。

  擎王勁已經干擾警示線路,逃生門就算整片拆掉,防禦系統也不會通報給艦橋知曉,梁圖真要踢開這道門輕而易舉,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在場兩派人馬大多是水準以上的高手,任何突兀碰撞都會引來側目感應。

  破門的最佳良機莫過於月識蹤靡的首酋決戰。

  美麗熟女的對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連雷孝跟銅山倍達這種等級的頂尖強者也不由得精神聚焦,縮窄了感應範圍。

  澎澎!

  擂鼓般的炸裂聲響徹四面八方,磁場起伏動盪,梁圖真憑藉世上最出色的感應能力把握住戰況發展,在璐娜與辛黛產生第一擊碰撞的時候破門而出,躲過所有強者耳目急奔三公里,大軍與克巳揹人跑在前面,梁圖真則慎防有失跑在後頭,途中他回首望向首酋交戰處,只見兩隻高達三十層樓的巨大怪獸在對打。

  兩位熟女首酋俱皆立身於怪獸頭頂。

  璐娜腳下的怪獸形似白兔,卻用雙腳站立,毛茸茸的長耳垂肩,手持雙頭搗藥棒,棒法虎虎生風。

  辛黛腳下的怪獸形似花貓,也用雙腳站立,身穿官服,頭戴烏紗帽,手持尚方寶劍,劍法浮光掠影。

  「嗯,最強悍的兔類靈獸「玉兔」,以及最強悍貓類靈獸「御貓」,雖然很壯觀,但這兩位阿姨還真是一點誠意也沒有。」梁圖真邊跑邊搖頭,如果有心一戰應該親自出手,但雙方都使用靈界來援,意味著她們只是在互相敷衍罷了。

  「玉兔,使用全壘打攻擊!」

  「御貓,使用招財進寶防禦!」

  「玉兔,使用大耳朵螺旋槳閃避!」

  「御貓,使用狗頭斬追擊!」

  「玉兔,使用大屁股壓壓攻擊!」

  「御貓,使用抓屁股癢癢反擊!」

  大白兔跟大花貓聽從指令激戰不休,雖然還沒有動用靈力,但誇張的體積就是毀滅性武器,隨便一個舉手投足都掀起了風暴,更何況牠們又跳又滾,附近的石柱全部都被夷成平地

  璐娜跟辛黛表面上用心戰鬥,暗地裡其實都安排了後著,算計著對方,幾十年的宿敵了,還不了解彼此的優點跟缺點嗎?針對這些特性作出防範跟陷阱,一計不成還有一計,策略環環相扣,形成極其複雜的智謀網。

  她們思慮完備、安排周詳,足以納入智者之流,但任憑她們千算萬算,也料不到輸贏已經無關緊要。

  因為──獎品已經拔腿跑掉。

  ◎◎◎

  毫無準備在沙漠裡走三百公里是非常危險的嘗試。

  人類必死無疑,太古遺族也有八成五的陣亡率。

  里米特曾經徒步橫越地表最大沙漠四千公里,區區三百公里對他而言實在算不了什麼,但對大軍跟克巳來說卻彷彿地獄之旅,才走五十公里就已經舉步維艱,水份嚴重流失,嘴唇乾燥迸裂,喉嚨深處像是有團火在燒,本來他們的體能不致於如此不濟,至少也足夠挨過一百公里,但多揹一個人就是不一樣,沈重負擔壓垮了他們的極限。

  「喂……小白臉,快…快跟水精靈結約,弄……弄點水來喝……」

  「難得你看得起我,但很遺憾,精靈魔法在精靈的故鄉是沒有作用的。」

  「什麼狗屁啊!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大概就跟狗不會在家門口排泄是一樣的道理吧……別說話了,留點口水潤潤喉
。」

  「我哪裡還有口水啊。」

  看兩個小子搖搖晃晃快要翻白眼的模樣,梁圖真怎麼忍心無動於衷。

  他大喊一聲累:「受不了了,我要搭公車──!」

  大軍聞言停下腳步:「師父你被太陽曬昏頭了吧?真可憐。」

  「是啊,梁大哥。」克巳也勸道:「你看到的候車亭只是海市蜃樓,千萬別當真。」

  「去你們的!」梁圖真笑罵:「我雖然不像你們扛人逛沙漠那麼有氣魄,但也沒廢到會熱暈吧!我說的公車是指沙艇。」

  「沙艇?」兩位少年異口同聲的問。

  「這個次元居民的交通工具啦,可以在沙子上航行的載具。」

  「可是梁大哥,照我看來。」島田克巳的推測很無奈:「附近五百公里內應該都不會住人吧!」

  「你太主觀了,這個次元的居民本來就生存在沙土之間,等我一下唷。」梁圖真探頭東張西望,仔細觀察沙子的排列,然後朝著南方走十步,右腳凝聚鬥氣跺下去:「給我出來吧,朋友!」

  嗄!

  沙粒噴發,一道灰影受不了鬥氣擠壓,從沙堆裡竄昇而出

  那是個穿著褐色皮質套裝的人形生物,頭戴類似防毒面具的皮盔,腰間掛滿匕首,從頭到腳沒有任何肢體曝露於外,全身裝備防風、防曬也防沙,面對惡劣的沙漠環境,包緊一點才活得下去。

  有人藏在咫尺之內居然毫無所覺,大軍跟克巳嚇了一跳,難道是因為氣衰體虛導致思感遲鈍嗎?

  「別在意,潛伏是他們的專長,就連我也很難發現。」梁圖真稍微解釋,然後譏哩咕囉的跟本地居民交談起來,不時比手畫腳,講到激動處還跳了幾下。

  大軍跟克巳聽不懂靈界方言,只能靜待交涉結果,兩人面面相覷,神情中透露著不可思議,本以為梁圖真的莫測高深已經知之甚詳,但今天他們才真正發現,無論給予梁圖真多麼高明的評價,仍然是低估了這名男子所擁有的無限可能。

  就在他們讚嘆不已的時候,更令人訝異的事情發生──梁圖真居然跟本地居民跳起了三貼熱舞。

  貼臉、勾臂、碰屁股,這些動作愚蠢到家,就算以沙漠為背景也毫不賞心悅目,梁圖真的表情顯露出深刻的不願,但還是硬著頭皮維持五分鐘。

  交涉終於結束,本地居民鑽回沙堆,梁圖真則帶著一臉不爽走回來。

  淡淡的說:「忘記你們看到的蠢事,一輩子都不要再想起來。」

  「被他拒絕了嗎?」克巳按照所見情形推論。

  「不。」梁圖真的答案正好相反:「他答應了。」

  大軍不解:「那他幹嘛又躲回沙子裡?」

  「不是躲。」梁圖真糾正:「是回去牽車。」
  
  大軍點點頭:「喔,真是個好人。」

  「屁啦!」梁圖真再度糾正:「平白無故誰會佛心來著,還不是拿水當酬勞他才肯載。」

  克巳糊塗了:「我們哪兒來的水?」
  
  「我朋友會幫忙代償。」

  大軍佩服不已:「你在靈界也有朋友?」

  「嗯,二十七個次元都有。」

  克巳覺得不合邏輯:「他為什麼相信你朋友一定會付他?」

  「我朋友是本地居民中的霸主,信譽卓著。」

  克巳還是覺得不合邏輯:「他沒有懷疑你是假借名號招搖撞騙嗎?」

  「用說的當然不會相信,所以才要跳舞啊,這個次元的居民信仰舞蹈就跟我們信仰誓言一樣,我剛剛跟他跳的就是保證之舞,在這個次元的觀念裡,跳完之後如果言而無信,就會遭到報應。」

  特有風俗的確不能用常識去判斷,克巳體認到自己的無知,不再多言,但大軍還有個疑問。

  「師父啊!居民中的霸主是什麼?」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訴我,鹹魚翻身之後什麼?」

  「嗯……還是鹹魚。」

  「乞丐變成霸主之後呢?」

  「嗯……還是乞丐。」

  「那你現在應該曉得本地居民中的霸主是什麼了吧?」

  「知道了……」

  這段對話毫無意義,殺殺時間倒還不錯,結束討論的時候東面沙丘倏然裂開,本地居民駕著沙艇緩緩駛出。

  就物質界觀點而言,沙艇根本就是裝了輪子的快艇,六個輪子比人還高,而且插滿鋼釘,看起來很有龐克風,但這種造型並非只為了耍酷,而是真正有效能夠縱橫沙漠地形的設計。

  本地居民確定乘客就坐之後便發動引擎,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往前推進,梁圖真沒有特別解釋沙艇的動力來源,兩位少年也沒有興趣問,因為一輩子只會搭這一百零一次,曉得再多也只是多餘,他們忙著扭肩擺頭放鬆疲憊的筋骨,太古遺族體力出色卻並非超人,女孩子再怎麼輕也有四十公斤,一路揹下來實在腰痠背痛。

  梁圖真倚靠沙艇邊緣觀賞大漠風光,神情舒服且閒適,一望無際的沙子絕不好看,也只有他這種大異尋常的異類才能看得津津有味。那份輕鬆寫意克巳跟大軍都學不來,惟有把握時間打坐淺眠,希望儘快恢復最佳狀態。

  ◎◎◎

  兩個多小時路程過去,兩位少年被劇烈顛簸給驚醒,正後方傳來強烈危機感,他們一起回頭,看到一張大嘴。

  一張擁有六排牙齒,無底深喉,足以吞掉三輛沙艇的大嘴。

  這張大嘴屬於一條醜惡的大蟲,體形媲美航空母艦,距離他們不到三十公尺,急速追來捲起沙塵風暴,放眼所及渾沌飛舞,兩位少年看得寒毛倒豎,牙關打顫,一時之間居然說不出話來。

  「果然出現了,蟲洞附近總有些怪蟲出沒。」梁圖真毫不意外的抱怨:「真是的,蝴蝶、金絲雀不好嗎?為什麼非得是這種噁心巴拉的東西不可呢!造物主的癖好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無甚所謂的嗓音充滿溫和安全感,令兩位少年鎮靜下來。

  「總有?」克巳畢竟比大軍優秀,馬上就整理好思緒:「也就是說,作為守衛之用嗎?防止靈界不速之客竄往物質界。」

  「也許是有那種意味在啦,不過,我個人倒是有其他想法,就我走遍各……喔不!是閱遍有關各界的記載。」梁圖真差點說漏嘴,哪有人可以走遍各界:「大部分學者都認為怪蟲是為蟲洞的附屬品,但我覺得,那或許是倒果為因。」

  言下之意就是要反過來想,克巳何其聰敏,一點就通:「難道!?蟲洞是怪蟲啃食空間所產生的嗎?」這太恐怖了,萬一牠們大量繁殖,物質界豈不是岌岌可危,被吃個精光?

  「你無須如此激動,這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而已。」梁圖真看穿少主的憂慮,淡然自若的說:「我不知道怪蟲怎麼製造蟲洞,但肯定不是用吃的,因為從來沒有目擊報告指證過。而且,蟲與蟲洞的共生關聯存在既久,久到比時間還古老,如果這等情形會導致空間毀滅,早億萬年前就該吃乾抹淨,不會拖到今天才發難。」

  少主俊臉微紅,尷尬一笑:「克巳杞人憂天,讓大哥您見笑了。」

  「不會,你很有想像力,是我誤導了。」

  「還想像力咧!」一直插不進話的大軍指著怪蟲大叫:「大肥蟲就快追上來了,你們是想個屁啊!那麼會想的話,給我想一瓶特大罐殺蟲劑出來吧!」

  「發什麼瘋啊!嚇破膽了嗎?」梁圖真拿出對付徒弟最有用的激將法:「很丟臉耶,看看人家福伯,眉頭都不皺一下,根本沒把那條小蟲放在眼裡。」

  「我才沒有嚇到!」大軍反射性的回嘴,一臉茫然:「誰是福伯?」

  「正在幫我們掌舵的那位。」

  「他整顆頭都包起來耶,就算屁滾尿流也沒人知道吧。」

  「怎麼會不知道,他如果挫賽,你一定聞得到。」

  「師父你不要耍我了啦……」

  「我沒有耍你,福伯真的一點也不緊張,否則我們早該翻船,說到翻船……」梁圖真氣定神閒掐指一算,語出驚人:「差不多哩,我們該跳船了。」

  「跳什麼船啊!?」突如其來的神機妙算搞得歐大軍歇斯底里:「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會算啊!師父。」

  「相信我嘛,師父不會害你的。」

  「我當然相信師父,可是你這樣……」歐大軍抬手模仿梁圖真掐指的動作:「就這樣隨便比兩下,要我跳下去餵蟲,不覺得太扯了嗎?」

  「會嗎?」梁圖真轉頭徵求其他意見:「克巳,你相信我吧?」

  「相信。」

  「那你願意跳吧。」

  「一定。」

  克巳認真篤定的態度讓梁圖真覺得很有趣,但笑出來就太失禮了,他強作正經轉回面向大軍:「聽到了沒有!這才叫作相信,哪像有人,嘴裡喊師父,心裡卻疑神疑鬼。」

  「你們……」歐大軍為之氣結,脹紅脖子激動得快要發抖:「操!要瘋一起瘋!我沒有在怕的啦!什麼時候要跳?」

  「現在。」

  言罷,梁圖真大喊一句靈界方言,福伯立時會意,操縱桿向左拐到底,時速破百的沙艇緊急轉彎大甩尾,除了駕駛員以外,所有乘客都被強大無匹的離心力灑向半空,化為優美的拋物線。

  「唉呀呀呀───!」

  歐大軍率先發出慘叫,根本還沒準備好,當然嚇個半死。

  「咿───!」

  島田克巳咬緊牙關,以堅定的意志力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兩位少年高手都狼狽若此,同年齡的安娜蘇跟鍾恬當然更不用說,還好她們仍舊不省人事,否則大概也是叫到嗓子都啞掉。

  唯一還能保持平常心的只有梁圖真,他本來就是該死的悠哉,而且早就作好心理準備,在這種前提之下還慌張的話,那真是來亂的。只見他口頌自由導師專屬咒語,整張臉變得半透明,骨骼輪廓清晰可見,頗有幾分來自地獄的駭然。

  「……馳騁在超脫的國度,我的稱號是自由!」

  一抹靈光從梁圖真額際飆射地面,魂導師的權柄命令蟲洞開啟。

  詭異的黑色流光席捲天際,璀璨的磁場旋渦擴及方圓兩公里。

  拋飛半空的眾人無可抗力,無一倖免全被吸扯進去。

  ◎◎◎

  肉身穿越蟲洞必須承受難以想像的劇烈變化,除了無止境類似雲霄飛車的疾速穿梭以外,還體驗著無數次被撕裂成碎片的痛苦,如果全程保持清醒,簡直就是人間地獄。好在大多數生命體進入蟲洞馬上就會痛昏,否則不自殺也會精神失常。

  克巳跟大軍在蟲洞裡撐了十幾秒才失去意識,這是鬥氣修為的功勞,一般人類連三秒鐘都撐不住。他們被梁圖真叫醒的時候已經身在物質界,眼睛睜開看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擁擠的車潮把街道塞得水洩不通,不耐煩的喇叭聲喧囂嘶吼,溜滑板的少年在車陣中呼嘯而過。

  舉目所及都是金法碧眼的外國人,歐大軍不禁要問:「這是哪兒啊?」

  「美國紐約某個圖書館的噴泉旁邊。」梁圖真答得很肯定,剛抵達物質界就掏出手機聯繫曼丘家族,透過衛星定位得知目前所在地,本來他的便宜門號在國外是打不通的,不過曼丘深邃暗地裡做過一些手腳,所以梁圖真不辦漫遊也打得通。
  
  「這些人都不奇怪我們憑空出現嗎?」島田克巳頗感疑惑,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週遭坐滿啃三明治的外國人。

  「蟲洞合乎天道法乎自然。」梁圖真懶洋洋的撈舀噴泉水:「別說一般人了,就算是太古遺族也沒有感覺。」

  「這兩個臭婊睡得還真熟。」大軍嗤之以鼻的說著,安娜蘇偎著他的肩膀昏睡,鍾恬則偎著克巳的肩膀昏睡,他們努力營造出情侶約會的假象,否則兩位青春少女大喇喇躺在地上,好管閒事的外國人不找救護車來幫忙才怪。

  「不要用婊字罵女孩子。」梁圖真聽不過去。

  「婊字有什麼不好?不是說行行出狀元嗎?既不偷又不搶,同樣是靠體力工作,為什麼作工好聽,作婊就難聽?」

  「難得你說的這麼有道理,可惜合理不合情,而且你省省吧,如果真的認同婊的正當性,怎麼還會拿婊罵人?」

  梁圖真的斥責一針見血,歐大軍被批得啞口無言,如果是平常的話,島田克巳應該也會加入高談闊論的行列,但此刻,他比較留意民生議題。

  「無關緊要的話題就留著回家討論吧,現在該怎麼辦?先不提如何回國,光是住宿都沒門沒路。我們身無分文,也沒有美國證件,再低級的旅社都不會肯收留,露宿街頭的話,亞裔面孔又會使我們成為移民局的顯著目標,如果不想學忍者龜躲到下水道去,我們只剩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由我出面,向島田企業紐約分部求助。」

  島田企業被列為最後選項,梁圖真聽出弦外之音:「你很不希望走這一步嗎?」

  「說來汗顏,鍾恬的背叛令我感到忠奸難辨,尤其她的祖父貴為我族副酋,人脈牽連甚廣,在還沒有徹底清查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本家以外的我族人。」

  「那何不直接連絡本家,以你爺爺的老謀深算,一定有辦法不動聲色派遣親信接你回去。」

  「不,我離家出走又被反賊囚禁,恣意妄為兼且識人不明,已經丟光爺爺的臉。」島田克巳鄭重的說:「豈敢厚顏向爺爺伸手討救兵?我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洗刷恥辱,否何來資格繼承拓旡族之大統。」

  梁圖真並不認為事情有那麼嚴重,但也不便挑剔什麼,只好苦笑應對:「我相信你一定能夠證明自己。」

  然則島田克巳一點都不想笑:「承您貴言。」

  梁圖真忽然覺得氣氛太嚴肅:「跟你說個好消息,今天你不用向任何人求助。」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求過了。」梁圖真摸摸鼻子說:「我的骨頭沒你那麼硬,早就敲鑼打鼓到處求人幫忙。」

  「梁大哥你總愛把自己降格。」島田克巳終於有點笑容。

  「我本來就沒格好不好……」

  ◎◎◎  

  9-6 我是笨蛋

  約略二十分鐘之後,曼丘家族的使者到來,開著加長型豪華轎車畢恭畢敬迎接他們去五星級飯店休息,所有安排極盡禮遇優待之能事,不僅衣物大餐準備好,連按摩小姐都召來,這可讓梁圖真避之唯恐不及,他討厭被不認識的人搓搓捏捏,反而大軍跟克巳樂在其中,畢竟都是出身太古遺族特權階級,很習慣這等伺候。

  不過,享受歸享受,兩位少年對於曼丘家族卻絕對沒有好感,曼丘浩瀚實在把他們整太慘,克巳因為被淫獸吃豆腐而引以為恥,大軍則因為小珊的消逝而引以為憾,所謂愛屋及烏,恨屋當然也及屋,要不是梁圖真極力攔阻,使者表明身份的時候差點被水淹火烤。

  「搞屁啊!師父,你怎麼會跟曼丘家有一腿?」大軍理所當然有此一問。

  「沒什麼好奇怪的,曼丘家掌門是我的遠房親戚。」

  「哪時候冒出來的?怎麼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

  「我幹嘛跟你清算族譜。」

  「那曼丘浩瀚在白雲山怎麼不認識你,甚至還拿砲轟你?」

  「曼丘浩瀚不清楚這層關係,事後他有向我道歉,還拿很貴的水果要我向你們致意。」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檔子事?」

  「因為我壓根沒提過。」梁圖真獨斷獨行的說:「反正你們那麼扭,不可能因為區區一盒水果原諒他,我拿出來也是拿辛酸。」

  「所以你把水果退還給他了嗎?」

  「不,我跟西恩分掉了。」

  「什麼!?」

  「曼丘浩瀚隔天就出國了,我還能退給誰。」

  「不能退,那就丟掉啊!」

  「太浪費了吧,你不知道那蘋果有多香,芒果有多甜。」

  「你有告訴曼丘浩瀚水果是被你吃掉的吧!」

  「沒有啊,幹嘛講?」

  「你不講,他會以為是我跟小白臉吃掉的。」

  「那也沒差吧。」

  「怎麼可能沒差!他以為我們接受道歉,那之後我們再去找他算帳,不就變成嘴照吃、拳照幹的賤人了嗎?」

  「有道理耶,你最近越來越有頭腦囉!」

  「哎唷!師父啊!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幹嘛要故意?」

  「你想袒護親戚,怕我們翻了曼丘家族的總壇。」

  「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那種人。」

  「證明給我看啊,打電話跟曼丘浩瀚解釋水果是誰吃掉,否則你就是護短。」

  「好啦、好啦,怕了你,先把臂箍弄下來再說吧,我是護短沒錯,但護的從來都是你們這兩個愛惹麻煩的臭小孩。」

  ◎◎◎

  鎖魂甲正如梁圖真所預估般難搞,這玩意兒陰險又複雜,一不小心就會引發大爆炸,不只兩位少年粉身碎骨,整棟旅館也會付之一炬,梁圖真步步為營,單單研究與分析就耗掉大半夜光景,拆得滿頭大汗,想得頭昏腦脹,最後總算是安全解除沒有釀成災難。

  兩位少年重新和水火神兵搭上線,情況有如神助,沉積多時的傷勢瞬間痊癒,渾身上下充滿爆發力,這是精靈表達的關愛之情,他們還在娘胎就跟滔天焚海產生靈波聯繫,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間斷過,這幾天忽然音訊全無,精靈的感受就好像寵物走丟了一樣,現在寵物撿回來,當然要好好呵護照顧。

  「這實在是爽歪歪啊!」大軍感動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嗑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克巳也是一臉舒坦神情:「這個比喻雖然下三濫,倒也有幾分貼切。」

  「要不要過兩招啊?小白臉。」

  「如果梁大哥允許的話,我當然奉陪。」

  梁圖真基本上是抱持反對態度,他們打起來跟瘋子一樣,總統套房哪受得了,砸壞裝潢到時候又要賠錢,雖然曼丘家族會負責,但他哪好意思。不過話說回來,兩位少年此刻渾身是勁,硬要修身養性也不是辦法,而且委屈了好幾天,的確需要宣洩鬱悶的管道,梁圖真左思右想,終於還是點頭。

  「要打去斷層打,其它我沒意見。」

  啵!

  見字才剛說完,兩位少年就像氣泡幻滅般消失在空氣裡。

  還真是迫不及待啊,梁圖真啞然失笑,整個人往後倒下,躺入柔軟舒適的懶骨頭沙發裡,他並不累,只是需要沉澱一下,眼皮也沒閉,瞧著天花板目不轉睛,腦海裡充斥著很煩的感覺。

  煩什麼呢?

  煩手機裡的未接來電。

  雖然從未關機,也沒有故意不接,但在靈界收不到訊號,那段時間打來的電話自然都成了未接來電。

  三十七筆未接紀錄,通通來自於同一個號碼。

  一個再熟悉也不過的號碼。

  「曉蕾一定很擔心吧……」梁圖真淡淡的自言自語:「平白無故曠課,手機也不接,家裡也沒人,最近又才剛被所謂的日本黑道找麻煩,這些條件綜合起來,要她不擔心也難吧,唉……怎麼辦呢?又要鬼扯了嗎?又要撒謊了嗎?為什麼愛一個人卻不能說實話?為什麼太古遺族總要打亂我的生活步調?」

  「少在那邊裝憂鬱扮可憐,答案你比誰都清楚。」

  一團白色的東西突然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準確砸中梁圖真胸口。

  那是西恩。

  「靠!最好是這樣現身啦!」梁圖真怒罵:「你以為自己是忍犬嗎?」

  「幕府時代有客串過一陣子,不過那些忍者死沒良心,形跡敗露就要在我身上綁炸藥,害我……」

  「請不要趴在我的身上講故事。」梁圖真快斷氣的說:「你是拉不拉多,不是瑪爾濟斯,不能這樣撒嬌。」

  「誰跟你撒嬌!」西恩並不理會主人的抱怨:「借個地方休息一下不行啊,枉費我載你去子空間累個半死,你倒好,上了空間戰艦就輕鬆快活,我卻得孤零零面對那些風暴巨石、磁場閃電。」

  「那對你來說是小事一樁好不好,講那麼困難,又想勒索我嗎?」

  「今天沒那種興致。」拉不拉多犬言歸正傳:「撥個電話給曉蕾吧,再不出聲,她恐怕就要去報警了。」

  「撥電話容易,講什麼困難。」梁圖真的抬頭紋皺在一起:「又要騙東騙西,扯天扯地,你知道嗎?說謊就像是挖東牆補西牆,為了填平這個洞,因而挖出另外一個洞,然後沒完沒了的填了又挖,挖了又填……超累的,這樣作人好慘。」

  「不然攤牌吧,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訴她。」

  「我有考慮這樣作。」

  「甭考慮了吧,如果你不想說謊,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沒有任何事會因此而解決,只不過把曉蕾捲進來而已。」梁圖真捧著自己的臉頰大力搓揉,苦惱程度可見一斑:「太古遺族的麻煩不會因此而減少,曉蕾的擔憂也只是由不知道我跑去哪裡逍遙,變成不知道我跑去哪裡搏命,這樣真的有比較好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拜託你不要那麼痛苦行不行?你以為自己真的只是二十歲的大學生嗎?」西恩不以為然的教訓:「清醒一點吧,你是存在數萬年的古老靈魂,也是站上至高天的超脫神祇,別弄得跟少年維特一樣搞笑。」

  「是什麼,就作什麼,作什麼,就像什麼,我現在擁有血肉之軀,被七情六慾給感染是很正常的事,況且,活著不就是為了體驗這些嗎?」

  「那也太入戲了吧,冥界如果有金像獎,你保證拿影帝。」

  「我是真情摯意,不是虛情假意,不需要獎項的肯定。」

  「屁話那麼多,你到底要不要對曉蕾說實話。」

  「就跟你說我在考慮了咩!」

  「你的考慮通常都代表著否定,這次會是例外嗎?」

  「嗯……應該不會。」

  「那你就打吧,還撐什麼?」

  梁圖真含糊其辭:「見面講比較好,電話交代不清楚。」

  「我看你是拖延時間吧!」

  「你很奇怪耶,幹嘛一直催?」

  「替曉蕾不值啊,她對我那麼好,每次來我們家都會特別幫我準備零食,像這樣一個蕙質蘭心好女孩,居然遇上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混蛋。」西恩當仁不讓的說:「鮮花插在牛糞上,我怎麼可以坐視不管!」

  「為什麼有幫你準備零食就是好女孩?」利己主義梁圖真很難苟同:「還有,誰是牛糞啊?」

  「誰對號入座就是誰囉,你說是不是啊,牛糞兄。」

  「靠!」梁圖真胸膛運勁,鬥氣集中噴發,想要把臭狗震開,但臭狗紋風不動,倒是懶骨頭沙發承受不了後作用力,瞬間擠爆,零碎的填充纖維滿室亂飛,梁圖真之前還擔心大軍跟克巳會毀了總統套房,沒想到他率先開工,真是監守自盜。

  「發什麼脾氣啦!不想打電話就不要打,我又不會強迫你。」

  「是啊,你只會不斷的疲勞轟炸。」

  「你以為我喜歡念個不停嗎?對付你這種被動到極點的混蛋我還能怎麼辦!」拉不拉多犬激動到連尾巴都翹起來:「要不是你像頭驢般甩一鞭走一步,我用得著多管閒事嗎?」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被噴得滿臉口水的梁圖真終於投降:「你先載我回去吧,至少會比搭飛機快半天。」

  「這還差不多。」勸說成功,拉不拉多犬高興的舉腳搔癢。

  ◎◎◎

  儘管歸心似箭,但也不能說走就走,梁圖真沒時間等兩位少年打完收工,也不想強制解除斷層,技術上雖然作得到,但打擾練功並不恰當,他決定留張紙條就好,同時他也吩咐曼丘家使者儘速為兩位少年安排回國事宜,然後才騎上西恩所化身的潔白有翼獨角獸,飄然隨風而去。

  這是四十八小時內的第三度旅程,比起前兩次穿越空間所要承受的風險與折磨,飛越太平洋似乎顯得安全與妥當,但如果用輕鬆來形容的話,也就太美化了。

  太平洋的氣候環境跟它的名字完全背道而馳。

  西元一五二零年,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花了一百多天橫渡這片海洋,期間沒有遭遇過狂風大浪,就自以為是的取名太平。實際上這裡天氣說變就變,暴風雨說降就降,自人類進入航海時代以來,太平洋一點都不太平的驚濤駭浪讓數不清的大船巨艦列入下落不明的清單裡。

  梁圖真跟西恩在海上遭遇四個暴風圈,獨角獸體質天生抗磁場,但遇到風雨就只能乖乖承受,一路上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還染上沙塵氣流,梁圖真汙頭垢面不說,西恩引以為傲的純白都變成土灰色,的確是很有風塵僕僕的感覺。

  主僕倆都沒想到會弄成這麼髒,不得不放棄直奔關曉蕾宿舍的打算,改成先回家洗澡。梁圖真不只自己要洗,還得幫西恩洗,這麼一來又耗掉不少時間。

  無論如何,當梁圖真牽著西恩去找關曉蕾的時候,是整齊而且乾淨的。

  「喂,我在妳家樓下。」

  「哈囉,我在妳家樓下。」

  「驚喜!我在妳家樓下‧」

  「好巧喔!我在妳家樓下」

  緊張的梁圖真像是初登場的菜鳥演員,站在夜風裡練習怎麼開口,西恩看得直搖頭,連調侃的興致也欠缺。

  「打個電話有那麼難嗎?少在那邊裝清純。」

  「哎呀,畜生不會懂啦!」

  「哪裡會不懂?」

  「畜生只知道交配,不懂什麼叫愛情。」

  「呸!什麼愛情不愛情,還不就是塊遮羞布,掀起來什麼醜事都有!」

  「愛情有時候的確不太入流,但沒有你說的那麼膚淺。」

  「那我說深入一點好了,愛情根本只是交配的手段,就像求偶舞一樣,都是賀爾蒙作祟的產物。」

  「要是那麼簡單的話,就不會有人因為失戀而做出傻事了。」

  「本來就很簡單啊,是人類自己把事情搞複雜了,照我這幾千年的觀察,科學蓬勃發展,機械大量生產,人類遵循理性可以過很好的生活,偏偏遇上感情就脫序演出,單身的時候聖誕節吃泡麵,談戀愛之後卻吃大餐,單身的時候灑脫大方,談戀愛之後卻斤斤計較,單身的時候直來直往,談戀愛之後卻揣摩臆測,單身的時候社交只需要三分力,談戀愛之後卻需要十分力。我真是不明白啊,為什麼只要冠上愛戀之名,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被另眼相待?」

  「因為人類需要被另眼相待。」梁圖真若有所思的說:「跟這個世界相比,人類是很渺小的,春去秋來、花開花謝,沒有任何事物會因為他們的嘆息而停留,那巨大的無情,那森冷的寂寞,讓人們發了瘋般去尋找重視自己的人。」

  「找到了又怎麼樣呢?」

  「這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事,如果真的要比喻……」梁圖真苦笑:「就好像在快要凍死的時候,撿到一根火柴棒!」

  「有屁用啊?」

  「微不足道,但另眼相待。」

  「那是我說的耶!」

  「沒錯,所以完整奉還給你。」

  西恩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我希望五秒之後你的嘴巴還能這麼溜。」

  「為什麼?」

  拉不拉多犬掩嘴賤笑:「因為你的火柴棒正朝我們走過來。」

  梁圖真大驚失色,基於禮貌與尊重,他來找女友都會把知感範圍縮窄到一般人程度,所以此刻根本毫無所覺。

  「圖真!是你嗎?」

  關曉蕾溫柔婉約的嗓音在身後響起,梁圖真心頭泛起一陣暖意,措手不及的情緒鎮靜下來,東奔西走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就是愛情的魔力。

  「是、是我。」

  他有點笨拙的轉身,尷尬著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過會被瞪、會被罵、甚至還可能會被打。

  但這些通通猜錯,他得到的待遇是被抱。

  「你這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關曉蕾全速衝進男友懷裡,臉龐對準胸膛深深埋進去:「你跑到哪裡去了?電話也打不通,到底辦手機幹嘛?,乾脆丟掉好了!你害我擔心死了,你這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梁圖真沒有看她如此慌張過,心下歉然:「對不起,我去的地方沒辦法用手機。」

  「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誰叫我是大笨蛋……」

  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再無腦的對白似乎都有點道理。

  ◎◎◎

  不知是否長期受戲弄的緣故,梁圖真雖然深愛關曉蕾,但下意識總會把她想成洪水猛獸,其實關曉蕾沒那麼霸道,並不會像審問犯人一樣對待男友。

  這是她體貼的地方,也是聰明之處。

  沒有男人會想跟緊迫盯人的女友在一起,關懷要適可而止,才不會顯得充滿主宰欲,關曉蕾這般慧黠的女子,深明其中奧義,她不用像個潑婦般逼供,男友就會主動說出這幾天的際遇。

  「我是被克巳的家人請去喝茶。」梁圖真在之前建立的謊言基礎上延伸出新劇情:「克巳被帶回去之後居然絕食抗議,他們無計可施,再加上克巳一直喊著要見我,所以就派人把我找去,還沒收我的手機,以免我向警方通風報訊。」

  「就是砸壞你家的同一批人嗎?」關曉蕾當然記憶猶新。

  「沒錯,就是這些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叱詫日本的窮凶極惡。」非得要形容的這麼可怕不可。

  「他們抓你去日本嗎?」

  「呃……」梁圖真算算時間,來回日本似乎太過倉促:「不,他們的遊艇泊在外海,我是去船上作客。」

  「克巳見到你就肯吃飯了嗎?」

  「還是不肯。」

  「那怎麼辦才好?」

  「不怎麼辦,我甩他兩耳光。」

  「什麼!?」關曉蕾頗為訝異:「沒吃飯沒體力哪挨得起巴掌?」

  「妳說的很對,當時我沒顧慮到這一點,還以為可以給他當頭棒喝,沒想到卻把他巴暈。」梁圖真故作驚險:「那些流氓差點就要我賠命。」

  關曉蕾左看右看:「你沒事吧!」

  「還好克巳馬上醒過來,讓我撿回一條小命。」梁圖真加速完成這個謊言,他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原來克巳找我只是想交代遺言,感念我對他的照顧,還說這段寄居的歲月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他的父母聽了大為感動,醒悟到孩子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當下就決定讓克巳跟我回來住。」

  「這麼圓滿?」關曉蕾難以置信。

  「對啊,真是皆大歡喜。」

  「圖真,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不過,你不覺得克巳給你帶來很大危險嗎?」關曉蕾憂心忡忡:「之前他毀了你的家,這一次他讓你陷入險境,我希望你可以想個理由婉轉請他搬走,不然誰也無法保證不會有第三次或者第四次。」

  「不要這麼說啦,克巳是無辜的。」這句話是目前為止唯一的實話:「而且克巳的父母已經把兒子鄭重託付給我,我如果趕他出去,才真的會引發第三次危機。相信我吧,一切都風平浪靜了,我保證再也不會有危險。」

  「不要保證你不能夠保證的事。」關曉蕾明智的說。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看著辦吧,唉。」關曉蕾嘆了一口氣,心知這件事多說無益:「對了,你姊姊有打電話給我。」
  
  「她打給妳幹嘛?」

  「還不是因為找不到你,以為我知道你的下落,結果讓她失望了。不過她倒是一點都不緊張,還安慰我,說什麼你這個弟弟出去了就跟搞丟了一樣,叫我要早點習慣,如果不能習慣的話,還是早早分手的好,免得守活寡受罪。」

  「什麼嘛,趁人家不在捅人家一刀,這算什麼姊姊!」

  關曉蕾不理會男友抗議:「最後她要我勸你記得回家看父母,你上次連中秋都錯過,她真怕你過年也忘了。」

  「又來了,煩死人。」

  「你抽空回去一趟就不煩了。」

  「回去更煩好不好,她一個已經夠煩,再加上我爸媽,三張嘴念個不停,我哪受得了。」

  「那我陪你回去好了。」關曉蕾兩全其美的說:「有外人在,家人通常都會比較收斂,而且我沒見過你爸媽,趁這個機會認識一下也剛好。」

  雖然女友的說法無可挑剔,但梁圖真不太情願:「一定要見嗎?」

  「不見也沒關係,只是讓我認清楚你而已。」

  「什麼意思?」

  「原來你跟我只是玩玩,哼!可恨的花心大籮菠。」

  「什麼玩玩?」梁圖真有種躺著都有事的感覺:「我對妳是真心的。」

  「連爸媽都不肯介紹給我,還談什麼真心!你不是大笨蛋,你是大騙子!」

  梁圖真很想說當騙子比當笨蛋好,不過顯然並不恰當,在情在理他都站不住腳,費盡唇舌也安撫不了女友的胡思亂想,最後沒辦法,只能答應帶她回家見爸媽,終於洗清花心漢的罪名。

  ◎◎◎

  梅碩又夢到了那隻獅子。

  那隻充滿霸氣的黃金獅子。

  坐在獨一無二的寶座上,華麗的鬃毛閃閃發光,睥睨的眼神彷彿天地都要臣服在牠的腳掌下。

  自從不再夢到紅髮男子的血腥殺戮,獅子就常常出現在梅碩的夢境裡。

  每一次牠都大聲咆嘯。

  每一聲都吼進梅碩的靈魂深處。

  某些可怕的東西就要被喚醒,梅碩極力壓制,以往撐到睡醒就沒事,但今天這場夢似乎永遠不會醒,彷彿已經過了好幾年,他的精神越來越虛弱。

  而這還不是最慘的事。

  「嚎───!」

  一直以來只會叫的獅子居然離開了王座,步步朝向梅碩進逼。

  終於要被吞掉了嗎?

  梅碩並不害怕。

  黃金獅讓他感覺到熟悉、感覺到親切,就是不會感覺到害怕。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抗拒?就連梅碩自己也不明白。

  無論如何,多想無益,黃金獅已經近在咫尺,燦爛的光芒簡直不能直視,就在這個時候,培妮蕾爾知性的聲音在梅碩腦海裡響起。

  「起床囉乖寶寶,太陽曬屁股囉!」

  ◎◎◎

  「哇!」

  終於從夢中脫困的梅碩陡然坐起,全身汗水淋漓,連頭髮都像是剛游過泳,可見得噩夢帶給他多大壓力。

  「還好吧?」培妮蕾爾遞了冷毛巾過來,這裡是梅碩的在靈遙堂的房間。

  梅碩一邊擦拭一面說話:「本來不好,醒來就好了。」

  「你果然是被夢困住?」

  「妳怎麼知道。」

  「你已經睡了三天,誰都弄不醒,就連余衍神父也看不出來問題出在哪裡,只好由我跟王茵輪流看護,我剛剛忽然想起你很容易做夢,也許醒不來跟夢有關,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使用古柏家秘傳喚魂咒,沒想到還真的把你叫醒。」

  「妳不知道我有多感謝妳。」梅碩衷心的說。

  「瞧你嚇成這副德性,到底夢見了什麼?」

  「一言難盡。」暫時不想多談那個夢,梅碩刻意轉換話題:「北橫之星後來怎麼樣了?我記不太清楚那天的事情,有沒有人受傷?菲亞斯救出來了嗎?」

  「你躺好,聽我慢慢說……」

  體貼的培妮蕾爾先拿枕頭幫三等院士墊高頭部,然後才開始說明北橫戰役慘敗的始末,她是個說故事的能手,條理清晰,段落分明,還會安排高低潮,當說到余衍大發神威以一敵三的時候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說到全軍撤退留下只余衍斷後的時候又變得垂頭喪氣。

  梅碩聽到戰況如此惡劣,不禁自責起來:「我不僅沒能幫上忙,還扯大家後腿,白白浪費約瑟夫神父這一員大將,真是太對不起大家。」
  
  那的確是事實,沒什麼好安慰的,培妮蕾爾只能鼓勵:「以後有機會再扳回來吧。」

  「最近沒有反攻行動嗎?」梅碩猜想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一敗作罷。

  「我也很納悶。按理說應該向鄰近分院請求支援,甚至要求元老院組織特遣隊,盡速重整攻勢,但兩位神父至今沒有動作,只吩咐我們好好養傷,連常態誅獸獸行動都一律暫緩。」

  「或者元老院已經派出特遣隊,只是我們不知道。」

  「特遣隊沒有地頭蛇的後援寸步難行,我們不可能不知道。」

  「這樣啊……」梅碩想了一下,依然堅持:「不過我相信後續行動是有的,只是我們階級不夠,無從得知。」

  「那樣的確比較合理。」培妮蕾爾同感附和。

  其實沒有行動才是真正合理,老不死與先覺者親身坐鎮,余衍立知情勢不妙,馬上電傳元老院,得到的回覆是避免與之衝突,這並非表示元老院怕了他們,事實上,兩院高手湊一湊還是有一拼之力,只是,兩院的目的是阻止鬥爭而非參予鬥爭,跳下去攪和絕非明智之舉。

  「別想那麼多了,睡三天肚子很餓吧。」培妮蕾爾端起茶几上的餐碗:「這是我特別熬煮的牛肉粥,加了很多恢復元氣的香料,快吃吧。」

  「妳沒講我還不覺得餓,現在可咕咕叫了。」梅碩笑著接過牛肉粥,不過並沒有馬上開動,他這種虔誠天主教徒吃飯前必定禱告,那不只是信仰,同時也已經成了習慣。

  一聲阿們,禱告結束,梅碩挖了一大湯匙牛肉粥送進嘴巴裡,正欲咀嚼,食道一陣經攣,整口吐了出來。

  「嗚噗───!」

  飯粒跟粥汁狂噴,整張床黏答答,連培妮蕾爾也遭受波及。

  「對不起對不起!」梅碩慌忙道歉。

  「慢慢吃,小口一點,應該是太久沒進食引起腸胃不適。」培妮蕾爾抽了一張衛生紙擦臉,和藹的說:「吃完再收拾就好。」

  於是梅碩又吃了第二口,分量減少很多,但還是吐,再也不敢嘗試第三口。培妮蕾爾見狀,去廚房忙了三十分鐘,端回雞湯、菜湯、排骨湯,結果梅碩只吃得進菜湯,其他通通噴向牆壁,整個房間必須來一次大掃除。

  從這天開始,梅碩發現自己被迫成為素食主義者,任何沾染肉味的料理他都難以下嚥。

  這個變化並不尋常。

  這個變化只是開始……

  ◎◎◎  

  9-7 謊言謊言

  揮別女友之後,梁圖真就直接回家睡覺,接連三趟超遠距奔波難不倒他的修為,卻累倒了他的心神,躺下去一夜到天亮,說有多好睡就有好睡,早上還賴床不想去學校,如果不是西恩用嘴把他拖下床,曠課紀錄恐怕又要多一筆。

  大軍不在,沒人幫忙溜狗

  克巳不在,沒人幫忙做早餐。

  兩位少年早已成為梁家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如今既然都不在,梁圖真只好回復獨居老人模式,遛狗順便買早餐。過程中西恩講述各大勢力的動向,他的消息來自於深邃,曼丘家族收買許多獸人嘍嘍提供情報,每天都會整理一本報告書上呈掌門人,苦命的拉不拉多犬每日午夜都會找深邃了解詳情。

  聽起來里米特真是一個壞老闆,但他從未要求西恩準備這些,太古遺族的事情他連問都不想問,比起各個部族的興衰起落,他更感興趣選秀節目的晉級淘汰,西恩了解這一點,但也知道主人肯定會有用上這些情報的一天,為了那天的到來,牠天天都會準備,即使無用也沒關係,這只是貼身助理應盡的本分而已。

  以往西恩並不會例行報告局勢的演變,因為講了也是對牛彈琴,梁圖真永遠覺得事不關己,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已經捲入鬥爭核心,承受四面八方的壓力,再不作點事情釐清頭緒洞燭先機的話,平淡安樂的日子只會越離越遠。

  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大部分情報梁圖真仍然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怎麼放在心上,西恩講了半小時,也只對蹤靡族的部分比較有印象,因為他在靈界搞了一手瞞天過海,害得依比雅她媽差點得死上兩次來賠罪。

  第一次差點死掉,是在輸掉首酋之戰的時候。

  璐娜跟辛黛修為只在伯仲之間,要分出高低還真不容易,辛黛迅速敗陣並非技不如人,而是一開始就已經決定要把人質放回去,這個決定當然不是出自於好心,識時務者為俊傑,有瘋虎跟將衛在此監督,明刀明槍搞不出花樣,還不如乾脆點放人,賭戰只是為了撐住面子而已。

  為了表現願賭服輸的氣魄,辛黛大聲下令,放人豪氣干雲,但作夢也沒想到人質居然憑空消失?這可讓她大大漏氣,先不理自圓其說是如何的不易,蹤靡族天下聞名的卑鄙根本沒有人願意採信。

  「還想耍花樣!」

  勃然大怒的銅山倍達搶身動手,現場修為以他最高,再加上有雷孝壓陣,三招就把辛黛擒拿,一手捏著脈門,一手扣住後頸,稍加使勁,蹤靡族就得遴選新任首酋。

  「銅山大哥,有話好商量,我真的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

  「閉嘴!我好話說盡,妳卻是好事多為,去死吧!」

  大半輩子玩弄陰謀詭計,死到臨頭卻不知道被誰算計,辛黛真是欲哭無淚,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依比雅排眾而出,下跪求情。

  「我媽媽沒有騙你!菲亞斯他們剛剛真的還在,不是我們搞手段,真的是他們自己不見的,求求您了,銅山大叔,我給您磕頭,求你放過我媽媽,這件事情我們真的是無辜的,請不要受奸人利用啊!」

  嬌小玲瓏的國中少女聲淚俱下,真心不知有幾分,動作卻很扎實,磕頭如搗蒜,撞聲如擂鼓,可惜蹤靡族的聲名實在太臭,表現越激情就越引人懷疑,就算磕到頭破血流也勾不起人家的惻隱之心。

  銅山倍達無動於衷,老派作風宛如花崗岩般強硬,不會因為黃口小兒哭爹喊娘而產生動搖。

  只有受他敬重的人才能把他影響。

  「銅山君,且收手吧,我們借一步說話。」

  沒有人明白璐娜為什麼要替破壞自己家庭的狐狸精解圍,也沒有人知道她在銅山倍達耳邊說了什麼,但那顯然是很有用的一番話,因為他們言罷後立即離去,再也沒有多看一眼。

  ◎◎◎

  第二次差點死掉,是在面見洞主的時候。

  「兩個小毛頭也看不住,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老不死的口氣不算很差,但四大執事全都跪了下來,伴君如伴虎,他們對於老不死動輒取人性命的脾氣與手段有深刻認識,曉得馬上就要大難臨頭。

  「呃!?洞、洞主饒命……」

  果不其然,辛黛嬌嬈的身軀忽然浮空而起,整個人像是被透明的巨人掐住了咽喉,定格在離地兩公尺的高度,美艷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眼耳口鼻漸漸滲出了鮮血。

  「沒用的騷貨,獨臂怎麼死的妳以為我不知道嗎?看在妳能扳倒獨臂的份上還以為妳有點本事,冀盼妳會有些許作為才讓妳暫代總執事,沒想到連點小事也辦不好,妳說說我留妳在世上還有什麼用?」

  辛黛其實已經快要斷氣,但為了保命,還是擠出四個字:「…戴…罪…立…功…」

  「哼!還指望建功嗎?妳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不死嘴裡說的兇狠,實際上卻解除了窒息式攻擊,辛黛垂直落地,非但沒有摔得難看,反而還有點嫵媚,功力深淺在這種時候就看得出來,落地之前已經復原三成,運用身法自然降得漂亮。

  「去把事情調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誰在搗鬼。」老不死的雙眼平時都是一樣大,動起真火時卻變成大小眼:「我要知道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如果找不出來,妳就自個兒提頭來見,省得惹我煩心。」

  毫無頭緒的辛黛當然心中叫苦,不過免死已經是奇蹟,哪還敢討價還價,趕快叩頭感激。

  「謝洞主不殺之恩。」

  就這樣,辛黛連續兩次跟死神擦身而過,但死亡的陰霾仍然揮之不去。

  ◎◎◎

  聽完所有情報之後梁圖真拿了課本就出門,到達校門口的時候著實是愣了一會兒,雖然曠課才兩三天,卻覺得學校已經有點陌生,這種情形令他感到沮喪,明明老早就決定過要跟太古遺族劃清界線,搞到現在卻完全相反,變成跟人類世界越拉越遠。

  到底是命運的安排還是自己犯賤?

  他實在很懶得去想,因為想了也是白想。

  「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學生會長請至訓導處報到。」

  才剛進教室廣播聲就響起,梁圖真心不甘情不願的倒退回走廊,以緩慢的步伐走向訓導處,心中頗有微詞的犯嘀咕。

  那個條碼禿頭又想幹嘛啊?每次找自己都不會有好事,不是想把繁雜的公共事務推給自己,就是被校長訓斥所以想訓斥別人,這次大概也不會例外吧!

  梁圖真很不希望自己猜中,但遺憾的是,完全賓果。

  「你這傢伙終於肯出現了嗎?堂堂一個學生會長缺席都不會請假,現在是怎麼樣?帶頭作亂嗎!」訓導主任劈頭就念個沒完:「我們學校的出席率已經低到快要貼近地平線,為了這件事我被校長還有董事會狠狠刮了一頓,但我被罵事小,學生向下沉淪事大,為了提升出席率,想找你來研究原因共同想個對策,結果找了兩天都沒見人影,終於我想通了,原因就出在你身上。」
  
  「我?」梁圖真面有難色的說:「我沒那麼偉大吧…」

  「你當然不偉大,相反的你混帳透頂,學生會長應該是要頭腦好、身體強、臉蛋帥,但你去照照鏡子,哪一點在你身上找得到?」

  智勇雙全的青年才俊學校裡不是沒有,但一下課就跑去打工兼差買股票,哪可能蠢到加入學生會,梁圖真嗤之以鼻的想著,挑明講大概會引來主任的不快,隨便說說就好:「我勉強算是身體還不錯啦……」

  主任當作沒聽到:「學生會長不像樣,學生當然也不像樣。」

  「是這樣嗎……」

  「如果你成材,學生當然也成材。」

  這種邏輯實在妙想天開,梁圖真再怎麼逆來順受也忍不住要抨擊:「流行病毒才有那種感染力吧。」

  「住口!」主任大聲斥喝:「我有三十年教學經驗,我說的話就是定理,你少在那裡狡辯!」

  「是是是……」梁圖真心下暗罵,臭條碼禿,老子可是存在幾萬年啊!

  「總而言之,你要突破困難、追求進步、日新又新、自強不息,成為所有學生的好榜樣。」講完那些八股的教條,主任話鋒急轉:「更要緊的是與師長好好配合,成為學校與學生之間的溝通橋樑,眼下有一件事你是義不容辭。」

  義不容辭通常只有當事人才能講吧!這老賊根本亂塞任務,梁圖真並不想知道哪件事這麼的非我不可,但對方擺明停下來等他,如果不順勢發問,就會陷入與條碼禿頭深情對望的窘境裡,那還真不敢領教。

  「什麼事?」

  「學生宿舍的瓦斯管線出了問題,洗不到熱水的學生罷課抗議,你跟我走一趟安撫人心。」

  靠!這才是出席率拉低的主因吧!剛剛還講那麼多屁話幹麻?

  「去了只會挨批吧?直接把瓦斯管線修好不就得了!」梁圖真想到群情激憤的場面就頭皮發麻。

  「這不是破幾個小洞或者壞幾節鐵管而已,整個住宿區域的瓦斯管線都氧化生鏽,全部換新才能解決問題。」

  「那就換啊。」

  「你知道那是如何龐大的數目嗎?要兩百多萬啊!」主任談到錢就顯得很無力:「現在人口少子化,學校員額招不滿,學費收入有限,每個學期都要向銀行貸款才撐得下去,預算抓的死死,哪有地方可以憑空挖出幾百萬。」

  梁圖真可以理解學校的困頓,不過:「不能向教育局求助嗎?」

  「這種事情被教育局知道那還得了,年底評鑑肯定降等,明年度補助大幅度縮水,學校營運會更加困難!你知道私立大學在這個只認公立文憑的社會裡要生存下去是多麼不容易嗎?」

  梁圖真一點也不覺得困難,公立大學畢竟只有少數人進得去,大部分人還是考進私立大學,只要教學認真、設備完善、考核嚴格,維持住畢業生水準,做出名聲之後招生滿額應該是輕而易舉。

  可是這間學校連自己這種爛學生都收,應該沒救了……

  「我還有課要上,恕我難以奉陪。」直覺遇上個大爛攤,梁圖真只想閃人。

  主任似乎早已料到他不肯就範,好整以暇的說:「我跟你好幾位教授都談過,他們對你的印象差到無以附加,已經不是你每堂課準時出席所能夠補救,你早就被列入重修名單,不過呢!他們一向欽佩為學校付出的好學生,可以接受忙於校務而犧牲課業的苦衷,如果我向他們推薦你熱心公益,說不定事情就能有所轉機喔!你要放棄這唯一的機會嗎?梁同學,重修可是花錢又費力呢。」

  也就是說,不幫忙就要被當是吧?

  條碼禿你真是好樣的。

  梁圖真咬牙切齒的說:「當然是義不容辭囉……」

  ◎◎◎

  這間大學的宿舍分為校區部跟城區部,前者位於學校後山,戶數一千三百間,後者位於市中心,戶數五十間,兩者的規模差距顯而易見,寄宿學生的素質也天差地遠,能夠住在城區部的學生都是領獎學金進來的優等生,關曉蕾就是其中一份子,校方寄望這些前途無量的精英畢業之後拉抬學校的聲勢,所以設備裝潢都弄得盡善盡美,生活家電一應俱全,網路拉專線,電話講免費,還安排警衛當收發,所以城區被又被稱為豪宅區。

  與城區部相比,被稱為貧民窟的校區部就簡陋許多,由於歷史悠久,建築物本身不但老舊兼且有些傾斜,稍微用力奔跑還會把地板踩破,家具更是缺角斷腿,桌椅床櫃完全被白蟻侵蝕,隨時解體都不奇怪,電信線路最是糟糕,什麼年代了,居然沒牽網路線?三不五時常常斷電,熱水也是一個禮拜有一次就該酬神謝佛。

  說句公道話,安置偷渡客的地方都比這裡好,也難怪學生們會做出罷課行動來抗爭,這不單單只是洗不到熱水的單一問題而已,這可以說是積怨既久一次爆發。

  『我們不是次等學生!』

  『憲法保障我們有洗熱水澡的權利!』

  『給我們一個可以住的地方!』

  斗大字體書寫的白布條懸掛於宿舍外牆,從三樓陽台延伸到地面,遠遠看過來像極了鋪張的告別式輓聯。梁圖真很好奇哪裡弄來那麼多張超大塊白布,走近一瞧才發現是床單拼接而成,不由得佩服同學們物盡其用。

  校區部的入口被廢棄的桌椅床櫃堆滿,梁圖真跟訓導主任找不到縫隙可鑽,只能停在圍牆外駐足。

  「哈……哈…拿…拿去……」

  主任氣喘吁吁交出大聲公喊話器,一把年紀爬上山實在會要了他的老命。

  梁圖真捧著喊話器發呆,眼前景況混亂如廢墟,找警察來攻堅還比較恰當吧!他苦著臉向主任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隨便說就好,先引起他們的注意。」

  「我真的不適合這種事,你怎麼不找關曉蕾來處理。」

  「開玩笑,女學生最不可信!」主任恨恨的說:「我剛任教的時候就吃過大虧。」

  「哪種虧?」

  「那是除夕夜的前一天傍晚,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返鄉,辦公室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一個女學生忽然跑進來,質問我為什麼把她當掉,我說她成績差出席率也差,不當她還當誰?她眼神中充滿怨毒看著我,發了瘋似的脫掉外套撕開自己的襯衫,奶罩當場扯下來丟到我的辦公桌上,如果我不修改成績的話,就要大叫強姦非禮。」

  「你有屈服嗎?」

  「不屈服行嗎?教育界最不能沾染桃色新聞,否則我哪爬得上主任的位子。」

  「哎啊!」梁圖真故作震驚:「天道不公啊!人心險惡啊!想不到連我最敬愛的主任也屈服在惡勢力之下,這教我……」

  「你有完沒完,快點喊話啦!」主任也不明白自己今天怎麼如此多話,他一向都跟學生會長很不對盤。

  「咳咳……」梁圖真清了清喉嚨:「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老朋友梁圖真,在我旁邊的是訓導主任。主任很關心大家的情況,所以特來巡視,大家有什麼意見不妨暢所欲言,正所謂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又所謂言多必有失、語多必有詐,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深夜問題多,平安回家最好。」

  「你在講什麼東西!?胡搞瞎搞。」主任一把搶下大聲公,接著發言:「嗯,我是訓導主任,裡面的學生給我聽好,你們的行為不但嚴重違反校規,也嚴重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請你們儘速把宿舍恢復原狀,該上課的就去上課,該趕報告的就去趕報告,學生的本分就是唸書,不要在這邊丟你們父母的臉,現在的學生真是越來越……」

  訓導主任話沒講完就被梁圖真拉到牆邊去,正覺得莫名其妙的時候,一大堆瓶瓶罐罐飛過障礙物砸向他原本立身處,鐵罐鋁罐玻璃瓶什麼都有,眨眼之間就堆成一座小型垃圾場,主任沒有及時離開的話,現在大概就成了滿頭包的拾荒老人。

  「什麼!?這真是太過分了,我一定要好好說他們一頓。」

  訓導主任講歸那麼講,實際上卻推梁圖真出馬,後者當然是打死都不想去,兩個人就在牆邊把喊話器丟來接去,像是互推燙手山芋般搞笑,而就在他們不願發聲的這當下,裡頭的學生開始喊叫。

  啪!啪啪!

  「給我熱水、給我網路、其餘免談!」

  啪!啪啪!

  「官腔閉嘴、官僚滾開、全都不要來!」

  簡短俐落的兩句話不斷重複,配合強力重拍整齊鼓掌,聽起來聲勢浩大,頗有萬眾一心的凝聚感。

  「反了反了,這該怎麼辦才好,現在的學生真難管,我就知道我應該要提早退休,可是我那不成才的兒子欠了一屁股卡債,我的房貸又還沒繳完,可惡,事情越鬧越大遲早會登報,到時候我的飯碗就不保了!」

  強烈的危機感讓訓導主任產生嚴重焦慮,雙手不停的抓頭,學生會長大感同情,還真怕他會把所剩不多的髮絲拔光,趕緊拉著他下山,兩個人無功而返。

  ◎◎◎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梁圖真察覺自己被人盯上,這種感覺真不爽,自從百年堂擔保他不是進化者之後,已經沒人再來監視他,怎麼現在又冒出這種鳥事。

  「主任,我鑰匙掉在山上,你先走吧!」

  藉口遣走主任之後,他才轉身面向上山的道路,用很不耐煩的口氣請跟蹤他的人現身。

  「想跟我討電話或者即時通就大方點,不要跟宅男一樣躲躲藏藏、畏畏縮縮,直接了當才是搭訕的王道啊。」

  四面八方儘是樹木山林,寒風呼呼,哪裡有人?

  梁圖真神經過敏了嗎?

  不,敵人從天而降,三位都是有翅膀的傢伙。

  褐色羽翼沒有紋路,梁圖真輕易辨識出是空衍族。

  「你就是『還令者』里米特?」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外號啊!梁圖真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承認與否。

  「應該是吧……」

  「我們老闆對你很有興趣,請跟我們走一趟。」

  「如果我拒絕呢?」這真是老套的對白。

  「你拒絕不了。」

  一聲長笑,三位空衍族人同時鼓動翅膀急速升空,到達三百公尺的高度又折轉直下,形成三柱龍捲風俯衝而來,光是風壓就已經讓方圓二十公尺內的樹木連根拔起,首當其衝的梁圖真更是被颳的左搖右晃像是喝醉酒。

  三柱龍捲風越是接近地面彼此之間就越靠近,匯聚成一體後威力陡然激增,影響所及擴達方圓五十公尺,沉重的氣流壓得梁圖真四肢貼地,彷彿被踩住的青蛙般不得動彈。

  這是空衍族戰技「天外方略」中的基本招式,先以風壓制人,然後是重力加速度的攻擊,本來算不上高明,但這三個人居然能夠將之轉變為合體技,威能倍數提升,客觀評價已經不下於真正的大絕招。

  空衍族人在即將觸地的那一刻同時出拳,風系鬥氣大爆發,劇烈的氣流狂飆如鐮刀,樹木不是折斷而是被斬斷,沙土四濺,草葉紛飛,這聚力萬均的一擊造成十公尺深的凹洞。

  梁圖真接得下來嗎?

  無所謂,因為他根本不用接,早跑的無影無蹤。

  「人不見了!?」

  「這是怎麼辦到的?」

  「果然是難纏的角色,追,我不信兩條腿能比我們飛得快。」

  只聽咻咻幾聲,三個人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掠去,眨眼不見,速度簡直就跟飛彈一樣快。

  擁有這種速度誰都足以自豪。

  但是今天之後,他們學到寶貴的一件事。

  那就是──某些人跑起來跟飛的一樣快。

  ◎◎◎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位強勢的主任也有脆弱的一面。」

  中午時分,梁圖真跟關曉蕾坐在福利社用餐,前者興致勃勃把早上的際遇說給女友聽,神清很認真,並不是當笑話講。

  「他始終是有家累的人嘛,會害怕中年失業是很正常的事。」關曉蕾頗吃的是沙拉配蘇打餅乾,明顯是在節食:「不過也真是怪可憐的,你們下午還要去嗎?」

  「條碼禿說還是得去啊,我叫他要把姿態放低,否則不如離遠點好。」梁圖真吃的是超高熱量雞腿飯,特異體質無須擔心發胖的問題:「妳有什麼好建議嗎?我雖然討厭他,但不希望看他悽慘落魄。」

  「這件事情只有萬惡的金錢才能解決,他沒錢又沒權,接手這件事情注定是個悲劇。」關曉蕾閃耀明智的光輝侃侃而談:「如果校方的經濟狀況真是那麼窘迫,那也只有請教育局接管才有希望,偏偏他們為了一己之私想要粉飾太平,這不可能有好結果的,謊言始終會被揭穿,你還是勸主任開始找工作吧!他這個位子只是犧牲品而已。」

  當關曉蕾提到謊言會被揭穿的時候,梁圖真委實不知該做何感想:「我哪有立場勸他啊,只能拜託媽祖婆保佑囉!」

  「你知不知道學生會這學期最大的企劃是什麼?」關曉蕾似是不經意的提起。

  「考我啊?」梁圖真胸有成竹的說:「聖誕節帶孤兒院小朋友去去逛動物園,對吧!」

  「你怎麼會記得?」關曉蕾真的很訝異,梁圖真開會的時候都在打瞌睡,對於學生會的計畫表往往一問三不知。

  「我有愛心咩!對於慈善活動記得特別清楚。」

  「少來,說實話。」

  「實話就是那根柱子。」梁圖真指指右前方。

  循向看過去,學生會的宣傳海報就貼在那裡:本學期最大盛事,與博愛育幼院同遊動物園,學生會邀請你共同參與。

  關曉蕾好氣又好笑的說:「你作弊。」

  「話不能這麼說,那張海報又不是我貼的。」

  「好啦,算你過關。」關曉蕾言歸正傳,目光有些異樣:「上禮拜,道具組有去動物園確認場地,拜託園方給我們一些優惠。」

  梁圖真感到不妥當,但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妥:「他們肯嗎?」

  「很爽快的答應了。」

  「那很好啊。」

  「是啊,呵呵……」

  關曉蕾笑的很淺,似乎欲言又止,連沙拉也不吃了

  梁圖真的不妥感越來越甚:「怎麼啦?還有遇到其他的困難嗎?」

  「沒有困難,只不過……」關曉蕾深吸一口氣,目光有些泛紅:「只不過他們看到你跟語默去逛動物園。」

  這真是冷不防的一問,梁圖真如入冰窖,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沒有要管你的意思,但是,你跟一個美女單獨出去,不問清楚我又覺得有根針一直刺痛我的內心,可以請你稍微解釋一下嗎?雖然你沒有義務一定要解釋,但如果你還重視我,希望你能夠給我一個清楚與明白。」

  「妳想到哪裡去了!事實不是妳想像的那樣。」

  梁圖真咧嘴苦笑。

  笑得好苦好苦。

  他在心中暗罵老天爺,操翻寒冷的季節,每次都要丟些不能解釋的難題要他解釋。

  這到底是什麼三流肥皂劇啊!通姦被抓包也就算了,什麼都沒做還要被懷疑,偏偏又沒有正當理由可以解釋,做人一定要那麼無奈嗎?

  人生非得那麼痛苦嗎?

  媽的,不管了!

  如果一定要把曉蕾扯進來生活才能平靜。

  那我就把她扯進來!

  如果謊言一定要被揭破!

  那我就親手把他揭開!

  情緒沸騰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悲憤點,梁圖真痛恨這虛假的一切!痛恨這些謊言的謊言的謊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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