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關北極家

  中原歷史上最有名的皇者,當屬蔽履之亂以前,瓦崙帝國還政於民的「雷諾
二世」,大同國協的歷史學家稱他為「還政皇」,多少個世代以來,許多研讀歷
史的學者,都是以研討雷諾二世還政的功過為論文主題,在貢院獲得學位。由此
可見,他這個還政的動作,深深為後世所景仰。

  不過,雷諾二世何以作的出還政於民,這等驚世駭俗,直接拋棄大好河山的
動作,則是一直為後世所不解。

  以歷史的眼光來看,被喻為破釜沉舟、和釜底抽薪最佳演譯的還政於民,是
瓦崙帝國得以延續至今,並且成為中原第一強國的主因,如果當時雷諾二世沒那
麼作,相信瓦崙早已在腐敗中,被各地諸侯拿下。不過,就一名帝皇而言,這應
該是想也不會去想的動作。

  在某一個層面衡量,還政是對不起列祖列宗的恥辱行為,在雷諾二世之前的
瓦崙王者,都是接受君權天賦,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榮譽觀念成人,相信雷諾
二世也不例外,那麼,他的腦袋裡怎麼可能浮現還政的想法呢?在邏輯常理來推
論,那是非常怪異的。

  而如果學者們知道隱藏在歷史當中的真相的話,就應該不會覺得怪異了,因
為,還政於民這個動作,並非出於雷諾二世之思量,而是旁人所提議。

  事情發生在雷諾二世勵精圖治,卻發現推行的法令處處受阻,諸侯不聽使喚
之後。有感於自己這個皇帝只是虛有其名,雷諾二世鬱悶不堪,於是,開始了遊
戲人間的想法,他決定微服行旅中原,抒發情懷的同時,也能夠真正了解,所謂
的皇帝,在中原還有幾分份量。

  其中過程當然是驚險萬分,離開了虎窩的幼虎,為狼群所覬覦,宮裡反對新
法的人聯合各地諸侯,欲取他性命,讓比較沒有改革念頭的人坐上皇位,於是絕
命殺陣一環又一環,只能說他福大命大,東躲西藏,仍無大恙,不過在無法回宮
的前提下,雷諾二世被逼的逃出關外,流落蠻族地盤。

  在無情的沙漠裡,無法辨別方向的他,馬竭水盡,烈日當頭,幾乎被曬成了
人乾,不過他沒有死,被一位隱居沙漠裡的異人所救。

  在沙漠待了將近一年,當雷諾二世重返中原,一切針對他的陰謀,都被他先
一步剷除,所有阻撓他的陷阱,都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除了因為他本人有著
脫胎換骨的轉變之外,更因為他身邊多了位深不可測的謀士。

  這位謀士,就是建議雷諾二世還政於民的幕後黑手,在瓦崙帝國退守中原北
方之後,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新政推行,這位謀士,便是瓦崙法律的制定者,
皇家第一任大法官,受封「外姓皇族」的「極端」。

  儘管無人知道還政於民出於極端之手,但在法律的執行、還有政事的輔助方
面,極家這支外姓皇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位高於一般貴族,除了在本國
吃的開之外,「五光十射」的獨門絕學,也在中原武林裡傲視群雄。

  歷代以來,瓦崙的大法官,幾乎十之八九,都由姓極的人擔當,不過,沒有
人敢懷疑那是因為祖蔭庇佑,只要是批評這一點的人,都會因為那不負責任的批
評,在極家子孫的手底嚐到苦頭,智比天高、藝業超群、談笑用兵、決勝千里,
極家的子孫,永遠具有這些特質。

  在中原七國裡,可能受到蠻族入侵威脅者,只有斐冷翠還有瓦崙帝國,不過
,嚴格說來,真正和蠻族交戰的,其實只有後者。而前者,乃中原冶鐵工業之牛
耳,機械科學方面的成就遠遠領先中原其他六國,斐冷翠與蠻族交界的城牆上裝
置了先進的火藥武器,哪個蠻族敢騎馬越雷池一步,就會被斐冷翠的科技結晶轟
成支離破碎。

  蠻族可能並不優雅,可能沒有什麼文化,但是,蠻族不是呆子,犧牲了很多
人,他們終於發現,自己直來直往,快如風疾如電的馬背本事,在砲口之下只有
當炮灰的份。所以到了後來,蠻族完全不再去動斐冷翠的主意,柿子挑軟的吃,
蠻族所有的部落,只敢挑戰瓦崙帝國。

  那造成了瓦崙帝國非常大的財物損失,當極家發現這一點之後,主動要求,
把守與蠻族交界的關北長城。該代帝皇當然很樂意,有極家的人把守後門,那是
何等安心。

  從此,極家定居於瓦崙關北,當中原裡的人們提到「關北極家」時,所指的
,通常都會是那一群,給予人們傑出印象的,極端的子孫。

  三月初,驚蟄,過幾天便是春分,之前為躲避嚴冬霜雪,而藏身於地底的蟲
蟻鼠蛇,都到了甦醒之際,這應該是個花草鳥獸欣欣向榮,洋溢著生之悅樂的時
節,在中原裡大部分的地方,也的確是那樣,但在關北長城,太陽神之門這裡,
卻洋溢著肅殺之氣。

  以碩大岩石砌成,將瓦崙國境與沙漠隔絕的關北長城,只有八個正式出入關
口,其中,太陽神之門是最主要的,由於一走出去便是黃沙一片,炎熱無邊,讓
人感覺彷彿來到了太陽的故鄉,因而得名。

  黃沙席捲,戰雲舖天,太陽神之門大開,瓦崙帝國的軍隊正在作最後的佈置
,若今天只是一般的蠻族劫掠,例行只要關閉城門,居高臨下祭出弓弩便可打發
,但今天這開春第一戰的內涵並不單純,龜縮守城只會使得戰事延宕。

  持刀持盾的步兵移動著,行伍密集通過太陽神之門,干戈磨擦,在長城外頭
締結,排列為第一道防衛線。弓兵部隊緊隨其後,當戰事開打,藉由第一線步兵
的犧牲掩護,第二線的工兵才有拉弓的機會,接著是劇力萬鈞的重型兵器投石機
和巨弩車,喀滋作響的推移到所有攻防線的後頭。

  正因為瓦崙帝國是中原七國中,唯一一個長久處於實戰狀態中的國家,所以
,該國軍隊的素質優於其他六國,也就是顯而易見,並且無可爭議的事實。放眼
看去,士氣高昂、步伐整齊,人人精神抖擻,沒有久經戰事的麻木,更沒有常打
勝仗的驕氣。

  他們是鎮守邊關已久的百戰雄師,這個世界上,蠻族剽悍不要命的可怕,除
了蠻族本身之外,就屬他們最是明瞭,昨日的勝利,並不能保證今日的存活。但
也絕不可以因此而心生畏懼,跟蠻族打仗最重氣勢,念著自己會輸就什麼都完了
,縱使配備斐冷粹的最先進裝備也無濟於事。

  當軍隊排列妥當,一名穿著皇家金獅甲冑,肩披大漠蒼狼毛皮的高級將領,
踏著有力步伐,踱出太陽神之門,他的氣勢沛然,累許多兵卒眼淚直流的狂妄風
沙,沒有半粒能夠沾上他的身體,他的臉上掛著微笑,走遍大半部隊,問候兵卒
舊傷,叮嚀兵卒警覺,無論官階大小,俱皆熱絡打聲招呼。

  而兵卒們也回應熱烈歡呼。

  「戰神!」「戰神!」「戰神!」「戰神!」「戰神!」

  所有的戰士因為他的出現而情緒竄升,士氣空前水漲船高,這個能夠振奮軍
心的偉大將領,便是瓦崙帝國當代大法官,關北極家的家主,戰神「極柯穆」。

  現年三十五歲,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下顎蓄有薄層鬍渣,自十五歲開
始,便已經插手軍務,二十年來百戰百勝,聲望是瓦崙帝國所有將軍之首,個人
魅力難以估計,有人說,假如極柯穆和瓦崙皇帝同時發出指令,軍隊所採納的,
恐怕不會是位高權重者。

  「戰神!」「戰神!」「戰神!」「戰神!」「戰神!」

  在戰士們的歡呼聲中,全中原實戰經驗最豐富的無敵將領,大方闊步的行至
投石機旁,右手一舉,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目光回轉遼闊大漠。

  「有動靜嗎?」

  問話的對象,是此刻正在指揮調整巨弩車和投石機角度的「法斯提」,現年
三十九歲的他,在整個關北地區裡,官階僅次於極柯穆,除此之外,同時,他也
是極家的旁支,極柯穆的堂哥

  「偵查鷹和談判使者都還沒有回來。」

  極柯穆再問:「多久了?」

  「超過三個小時。」法斯提恭敬問道:「我們是否應該主動出擊?」

  「別急,或者談判會有不錯的結果。」

  「我不那麼認為,幾個世紀以來,這些蠻族的脾氣沒有改過。」

  「無論如何,馬上就能知道了。」指著天空,極柯穆胸有成竹。

  順著堂弟的手勢望去,寥寥浮雲、無垠長空,關北第二號人物沒有任何收穫
,不過,那並未讓他立時收回目光,因為,他曉得自己的眼力,略遜身旁這個威
鎮邊關的戰神少許,所以,他繼續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瞭望。

  稍等四秒半左右,一個微乎其微的黑點,出現在法斯提的視線之內,黑點的
形體逐漸放大,那表示著黑點正朝著阿波羅之門飛來,不須等到形體放大至能夠
辨認,法斯提心下便已經有底,那是己方讓談判使者帶去的偵查鷹。

  與外族通婚,使得國民身材普遍高頭大馬,觀察外族騎士,學習世界第一的
騎射之術,聘請外族獵人,學習舉世無雙的追蹤技巧。國境緊接大漠,與外族比
鄰而居,除了戰事頻繁這個壞處之外,瓦崙其實也從中汲取一些好處,而且所得
到的,絕對多過被奪走的,光是學會訓練鷹、鷲作為戰事輔助工具這點,便已經
是說不盡的受用。

  中原七國裡,就算機械科技發達者如斐冷翠,若論到追蹤、偵察這方面的學
問,也要對瓦崙帝國俯首稱臣。

  「看來………對方執意求戰。」

  當極柯穆淡淡那麼說著的時候,法斯提視線裡的偵查鷹,只不過才從芝麻般
的大小,擴大為綠豆般的規模,單憑這樣,根本還無法通曉堂弟意中所指,但他
不著急,耐著不發問,繼續等候綠豆般的形體放大。

  十幾秒過去,偵查鷹的形體,看起來已經有鵝蛋那樣的大小,這個時候,法
斯提總算可以理解,堂弟之前的語意,因為,他也捕捉到了,堂弟早已入目的景
象───腳爪上綁著頭顱的偵查鷹。

  以法斯提的才智歷練,當然不難揣測那顆頭顱原來屬於誰,兩國交戰,斬了
來使,這個動作所表達的意思,簡單而明瞭。

  今天這場戰事的起因,是嚴寒的冬季。

  是的,嚴寒的冬季!

  住在大漠、草原、高原和冰川之間的外族,一半以上逐水草而居,主要的食
物來源是游牧以及獵捕,就跟農家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樣,每次獵捕之
後,外族也會囤積食物,以渡過捕不到獵物的冬季。

  如果囤積的獵物不足,整個冬季下來,除了囤積的食物吃光之外,養牧的牲
畜也會消耗殆盡,跟著初春到來,溫暖花開之際,自冬眠中甦醒的動物稀少,並
不繁盛,真正適合獵捕的季節是春末,但外族等不了那麼久,冬末的時候已經開
始挨餓的他們,不可能再從初春挨到春末,所以他們必須選擇掠奪。

  「敵軍進攻了──!」

  斥候兵發現的情報,很快便傳遍邊境守軍上下,放眼看去,本來沒有任何生
物跡象的大漠裡,逐漸隱現大批蠻族,彷彿成群螻蟻,一隻隻從土黃色的地平線
那端洶湧而出。

  遠遠的估計,人數的總量大概不會少於五千,對於這個數字,邊境守軍這方
並不會感到意外,根據情報,去年狩獵收穫奇少,造成今年將近四成的外族都無
法溫飽,那些部族的戰士加起來,總量差不多是這個人數。

  在沙漠裡,若想判別一個部族的強盛,馬匹、駱駝,還有其他牲畜的數量,
可以作為參考的標準,今天這些前來攻打瓦崙的外族聯軍,俱非強勢部族,全員
瀏覽一遍,沒有任何人騎馬,一方面因為這些部族本來就不是擁有很多馬匹,另
一方面,飢餓難當,馬匹當然也就遭殃。

  如果說這些部族屬於弱勢,那麼就應該不是那麼值得在意,邊境守軍為何選
擇正面迎接,而非關門放箭呢?

  因為擔心他們待的太久,引起連鎖反應。

  五千之數,不是個小數目,邊境守軍可能不需要擔心關北長城會被打壞,但
是,絕對要擔心這些部族死不完,在太陽神之門外頭逗留太久,引起其他強盛部
族群起效尤,來個外族大集結。

  要知道,亙古以來,生活在惡劣環境裡,外族一直覬覦著中原的物產豐碩,
十個蠻王裡,有十個想過要入主中原,只是外族一直沒有個共主,勢單力薄,各
自為政,只能偶爾來個劫掠行動,嚐嚐甜頭而已。

  沒有人能夠統一外族,所以外族自然也就沒有正式進軍中原的紀錄,但是雖
然不曾有過,卻不代表不會發生。可能性是一直存在著的,而外族進軍中原的先
決條件,也絕非要有個共主帶領不可,若是時機適當,順水推舟,利益當頭,外
族一樣策馬中原。

  眼下這場為求溫飽的攻城戰,如果瓦崙守軍處理不當,將釀成一個足以讓所
有外族集結的絕妙佳機,所以,極柯穆才會下令出城迎敵,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
,打發這數量龐大的掠食集團。

  為了節省戰鬥體力,步行的蠻族們移動緩慢,當距離太陽神之門還有五百公
尺的時候,他們停下了腳步,與瓦崙守軍遙遙相望。這是一個普通人目視尚可的
距離,每一位瓦崙軍人,都看的相當清楚,一個蓬頭垢面的粗壯蠻族,扛著一支
串著無頭屍體的木棍,站在蠻族聯軍的最前方,大聲吆喝蠻族的語言,內容盡是
些辱罵敵軍的下流言詞。

  「哼!看吧!這些蠻族永遠自不量力。」法斯提輕視說著,他聽得懂對方在
喊些什麼。

  「如果是你的話……」對於堂哥的見解,瓦崙帝國當代的大法官並不是那麼
認同:「會……選擇餓死嗎?」

  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法斯提愕然,而似乎已經預見堂哥答不出這個問題,問
完之後,極柯穆隨即又遞補一句:「這裡交給你了,盡一切力量擋住,然後……
勝利,就會隨著我而到來。」

  跟著,極柯穆走回了太陽神之門。

  目送那昂首威武的背影,再回頭望望鼓譟的蠻族聯軍,法斯提心下不得不同
意,如果從同理角度出發的話,蠻族所面臨的,的確,是個義無反顧的抉擇。但
是,即便是那樣,自己也沒有同情敵人的理由。

  扯開嗓門,法斯提開始盡職的下達作戰指令。他之所以有資格成為極柯穆以
下的頭號將領,原由不在於擅長戰術應用,而是控制部隊的有條不紊,因為有他
的存在,極柯穆領軍衝鋒陷陣的時候,才能得到最大效用的各方面支援。

  「石弩上膛──!」

  「裝填燃燒彈──!」

  「弓兵預備──!」

  重型兵器紛紛展開前置工作,巨弩車崁入一支比成年男子身高還長的銳利石
弩,紀錄上,這武器曾經一次貫穿六個人的胸膛;投石機發射台上放置的不是石
塊,而是一罈罈裝滿桐油的瓦罐,點火之後發射出去,砸到地面上,燃燒的火油
將使得方圓十公尺以內的敵人,各個焰袍加身,膚髮俱焚。

  幾個忙碌的士兵,在第二線排列整齊的弓兵部隊腳前,以桐油塗出一條橫亙
百餘公尺的點火線,方便弓兵點燃箭矢之用。

  耳邊收聽著蠻族敲擊兵器的聲響,以及叫陣的辱罵,眼裡再三確認每一線的
部隊都已經整裝完畢,戴上戰鬥頭盔,法斯提做了個手勢,身邊的傳令官會意,
搭弓朝天空射出一支裝置響笛的箭矢。

  「嘧───!」

  箭矢穿透空氣的同時,氣流通過響笛,低鳴聲響徹四野,震驚八方,宣告著
阿波羅之門攻防戰,正式登場。

  「嘖!又要開始了,毫無意義的打殺……」

  置身於阿波羅之門的城頭,一位年輕男子斜倚著磚柱,無視戰雲舖天,淡淡
批評著。穿著類似某種神官長袍,圓形的衣領高聳,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半張臉,
望上去,只能見得似睡還醒的碧澄雙眸,綻放抑鬱色彩。

  ◎◎◎

  甫進入太陽神之門,一名兵卒牽著一匹灰斑駿馬走來,極柯穆遞手接過韁繩
,這是他近三年的坐騎──朋馳,馬頭覆蓋金屬假面,腳下的馬蹄鐵是一般馬匹
的三倍大小,一場戰役下來,牠所踏死的敵人數目,常常足以令殺敵不力的士兵
感到羞愧。

  捏捏馬頭下顎,感覺朋馳的強烈噴沖的鼻息,極柯穆知道,朋馳的戰意正濃
。當無敵的戰神踏鐙上馬,不需要揮策馬鞭,坐騎隨即起步,牠曉得主人的目的
地,更感受得到同類聚集的所在。

  縱然已經開戰,但事實上,邊境守軍的主力,此刻並不在關外,而是關內。
這也是為什麼極柯穆於開戰的前一刻,不在陣前指揮,反而回到關內的主因。

  「戰神!」「戰神!」「戰神」「戰神!」「戰神!」

  近千名睥睨中原、橫掃蠻族的瓦崙騎兵蓄勢待發,齊聚在關北長城距離太陽
神之門最近的另一個出入關口,歡呼著領袖的到來。

  「弟兄們──!」勒韁停馬,極柯穆面容洋溢自信風采,例行向騎兵隊發表
行動訓話。

  「經過一整個冬天的休息,你們胖了不少,現在,是到了該減肥的時候,跟
著我,排好隊,遇到任何狀況,都別要亂了陣形,如果發現自己落單,獨自一個
人徘徊在陌生的環境,週遭盡是美女、美酒和歌舞,那就盡情享樂吧!因為,你
再也不必擔心冷不防受可能到敵人偷襲,因為,你再也不需在意家鄉老婆的貞操
帶是否牢靠,因為……你已經離開了這個人世。」

  聽起來有些觸霉頭的言論,惹的眾騎兵放聲大笑,極柯穆的訓話永遠不會讓
人敬而遠之,只要置身他的麾下,受他談笑自若的態度感染,很少會有兵卒再去
注意到,戰爭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就好像,只要安分跟隨他的領導,就已經掀
起了勝利女神的裙擺。

  「走吧!跟緊我,排好隊,然後,狠狠地,把那些沒飯吃的可憐蟲,全都踢
回沙漠去!」

  ◎◎◎

  開戰鎬矢的響聲靜默,鼓譟的蠻族聯軍距離嚴陣以待的關北守軍,僅餘百多
公尺,這個距離,正好是關北弓兵最能發揮的距離,法斯提選在前一刻發動攻擊
,不能不說是恰到好處。

  撘箭在弦,彎腰把特製的燃燒箭頭浸入點火線,然後瞄準,發射。

  搭箭、彎腰、瞄準、發射,搭箭、彎腰、瞄準、發射,關北弓兵們不斷重複
這樣的動作,一支支燃燒箭矢,像是白晝的流星雨,在虛空中畫出一道道圓弧曲
線,彷彿赤紅的陣雨,灑落在蠻族身上。

  中箭的那一剎那,箭頭附帶的油包立即裂開,份量不多的桐油噴灑,引著火
苗,在蠻族身上造成大面積灼傷,沙漠裡頭,火箭可說是殘酷至極的武器,痛不
用說,最麻煩的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水源自救,唯一的選擇,只有拼命在地
上打滾,讓黃沙熄滅纏身的火焰。

  而當紅袍加身的蠻族都在那麼努力的時候,緊接在火箭後頭,破壞力驚人的
重形兵器,隨即落井下石。一罈又一罈的火藥罐,經過強力彈射,單單瓦罐本身
,已經能夠把人砸成肉醬,而內裡裝填的大量桐油,則更是要命。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足以媲美空降隕石的破壞力,隨著火藥罐的落地展現,好不容易滾滅身上火
焰的蠻族,運氣不錯者,身上再度著火,運氣較差的,則被炸個支離破碎。投石
機不停地彈射,一團團小規模爆炸持續轟擊蠻族聯軍,哀嚎聲四起,除了被炸到
的人倒楣之外,沒被波及的人,也算不上幸運。

  就像溺水的人,會失去理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被火焰纏身的蠻族,
能夠保持理智滾沙滅火的,畢竟少數。大多數的灼傷者,都只會瘋狂,東抓西抱
,希望有任何人能夠幫助自己。

  或者一開始的時候,還有些蠻族想過要幫助這些膚髮祝融的戰友,但是當越
來越多人,被這些陷入瘋狂的戰友緊緊抱住,陪著一起熊熊燃燒之後,把生存奉
為最高指導原則的蠻族們,只好毅然決然的協助火焰,給予戰友致命打擊。

  「咘───!」

  低亢遼遠的號角聲響起,眼見還未正式交戰,局部成員已經開始自相殘殺,
蠻族聯軍的領導者,當機立斷的下達進攻指令。蠻族或者越戰越勇,火箭、投射
桐油罐、巨弩,由於準確度的關係,或者頂多造成數百人死傷,但是對於士氣的
打擊,卻不可不察也。

  唯有展開接近戰,才能夠讓這些長距離武器,停止肆虐。

  「全軍迎敵──!」

  配合著蠻族的全面推進,法斯提也下達了動員指令,如果讓對方離開重型兵
器的轟炸區域,將使得這場戰役事倍功半。

  踢、韃、踢、韃,在後方長距離兵器的掩護下,第一線的刀盾兵向前邁出步
伐,鐵靴踏地聲整齊而威武。

  騎和射是蠻族特產,在承受敵方火箭的同時,蠻族事實上也一直回敬單純箭
矢,不過,儘管蠻族箭矢的力道、準確度都在瓦崙守軍之上,但所造成的傷害,
卻遠不如敵方,因為蠻族沒有使用火箭,因為瓦崙守軍們,都躲在厚實的盾牌後
頭,不像自以為神勇的蠻族,敢直接以肉身迎接燃燒的箭矢。

  所以雖然兩方都在推移前進,但,比起撐著盾牌穩紮穩打,沉著移動的瓦崙
步兵,披頭散髮只顧往前奔命的蠻族們,前進的速率差強人意,沒兩步就有成員
被火箭射中,滾到旁邊呻吟發抖。

  不過,無論如何,這些蠻族已經無路可退,死不打緊,但族中老小還要溫飽
,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他們,無視戰況惡劣,前仆後繼瘋狂奔命,還差一點
點,就能夠脫離長距離兵器的攻擊範圍。

  這個時候,瓦崙的步兵,也已經到達己方長距離兵器的攻擊底限,他們的任
務只有一個,盡全力鞏固防禦,不讓蠻族在越雷池半步。而為了達到那個目的,
第一排的步兵,就得屈膝蹲下,緊緊抓穩盾牌扶手,鄰近相銜,拼湊出臨時的堅
固防禦壁壘。

  但那有用嗎?

  沒用!

  這臨時的防禦屏障,或者能夠把中原裡大多數的部隊阻擋,但已經殺紅了眼
的蠻族,根本不放在眼裡,自古以來,蠻族第一線步兵的作用,從來也不是殺敵
,更不是防禦,只是衝撞。

  對蠻族而言,兩軍交鋒,沒什麼需要顧忌的,先撞再說,撞的敵軍膽寒,撞
的敵軍潰散!。

  磅!磅!磅!磅!磅───!

  跑在最前頭的蠻族們,大聲嘶吼,一個個毫無保留,以自己的血肉之區,強
烈碰撞瓦崙步兵的盾牌,他們高頭大馬,噸位驚人,重力加速度,乘與捨身的意
念,一時之間,本來是作為保護用途的盾牌,反倒轉變為擠壓瓦崙步兵成肉醬的
可怕凶器。

  至此,盾牌屏障於焉崩潰,但防線還是得守住,敵人既已欺身,一昧的防禦
挽救不了頹勢,只會使得氣勢矮人一節,所以瓦崙步兵俱皆拋棄厚重盾牌,拔刀
展開近身肉搏戰。

  之前奮不顧身衝撞盾牌的蠻族們,還躺在沙地上頭昏眼花之際,已經被瓦崙
步兵連砍好幾刀,魂歸離恨天,這是預料中的下場。但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因為有他們的衝撞,蠻族才得以大幅度滲入排整齊的瓦崙陣線,現在敵我雙方攪
和成一團,你陣中有我,我陣中有你。

  左右有敵,腹背更受敵,無論瓦崙還是蠻族,都沒有閒暇去搞清楚,究竟身
邊與自己靠肩之徒,是敵還是友,這種情況之下,先出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為
了保護自己,接觸者一律殺無赦。

  不過,可以想見的是,這場僵持戰不會延續太久,因為瓦崙士兵再狠,也狠
不過蠻族,前者發現砍到自己人,多半還會楞一下,但後者,別說楞了,連眼皮
也不可能眨半分。

  當步兵防線瓦解,跟著,關北守軍後方的弓兵,以及重型兵器部隊,就只能
等著遭殃。那是最壞的情況,不過,通常,戰神所指揮的戰役,都沒道理落到那
般境地。

  「排好隊──!跟緊我───!跟緊我───!跟緊我───!」

  極柯穆領軍的瓦崙騎兵隊,由左側奔騰而來,即將進入己方長距離轟炸的區
域,這行為相當不智,遠距離兵器沒長眼,敵我無分,一率殲擊,不會因為自己
人的進入,而停止炮火。

  這也是為什麼,極柯穆嘴裡要不斷強調整體陣型維持的主因,憑藉著豐富經
驗和過人眼力,戰場上的變化他了然於胸,投石機的角度一但固定,整場戰役都
不會改變,桐油罐會落在哪個點,其實誤差值不會太大,遠遠地看準了那些位置
,沙盤推演,戰神腦海裡已經描繪出安全通路。

  只要跟緊戰神,瓦崙騎兵隊就沒可能被己方投射桐油罐炸所波及。

  「跟緊我───!跟緊我───!」

  即使是進入了吵雜環境,戰神喊出的聲音仍然響亮,這塊轟炸區域裡,小規
模蕈狀火雲到處爆炸,硝煙瀰漫,黃沙濺飛,策馬當中的騎兵隊,怎麼看,都應
該是危險至極。但在極柯穆的帶領下,爆炸範圍與騎兵隊每每都是險險擦肩,沒
有任何一位騎士受傷,更沒有任何一匹軍馬受創。

  「瓦‧崙‧萬‧歲!」

  出了轟擊範圍,一馬當先的極柯穆,抽出腰肩配劍高舉過頭,放聲讚美祖國
,在此同時,機動力和殺傷力俱皆優越超群的瓦崙騎兵隊,彷彿一把極其銳利的
錐子,無情鑽入蠻族陣線,猶如猛虎入羊群,殺得蠻族部隊潰不成軍,奠定了勝
利的基礎。

  ◎◎◎

  荒煙漫草,拱木斂魂,守城戰役結束之後,獲得勝利的戰神,立身於城頭,
面向西方,觀賞落日餘琿,以及,被鮮血所染紅,屍橫遍野的沙漠。

  金獅戰甲多處破損,戰袍沾滿黃沙和血漿的混和粘濁物,髮絲由於汗水而溼
透,除了臉龐以外,眼下的極柯穆,一言以蔽之,看起來糟透。身為極家之主,
他的武功無可置疑,殺入戰場的時候,大可以深度運氣,一劍掃開百十個蠻兵。

  要不然,最低限度,也可以運勁護身,如入無人之境,極柯穆絕對可以做到
那樣的地步,可以的,但他卻沒有,因為他要求自己,一般狀況之下,上陣殺敵
之時,必須收斂氣勁的本事。

  之所以會如此的要求自己,最基本的理由,無可厚非,當然是避免氧化作用
使人衰老,要知道,如果是夏季和秋季,每個月最起碼會有五次以上的陣仗得應
付,喜歡帶兵親征的極家之主,假若每次上戰場都拼命吸汲氧氣,那大概不必十
年,就必須靠人攙扶,才能夠踏鐙上馬。

  另外,氣勁雖然是加強殺傷力的好夥伴,但反過來說,一但高手習慣氣勁的
輔助,不再鍛鍊己身肌肉,到了最後,身體的反應機能將越來越來遲鈍,許多老
字號的武林名宿,明明已經老掉牙,應接挑戰的時候還是吐吶大量氧氣,就是基
於這個原由,如果不那麼作,他們衰弱的本質一點勝算也沒有。

  極柯穆不想落到那種境地,所以即便他的內功修為只高不低,卻很少有人看
過他使用任何氣功技,身為軍人,讓他省去面對武林群豪的麻煩,只要應付不懂
氣勁的蠻族莽漢即可。

  但若因此以為這樣的戰鬥比較輕鬆的話,可就大錯特錯矣,中原人士跟蠻族
玩肉搏是絕對不公平的,蠻族一個個戰意頑固,皮堅肉厚,只要還有一口氣,隨
時都會從地獄的最底層爬回人間,許多剛被分派到邊境的瓦崙軍人,至少有一半
,會被怎麼也殺不死的蠻族嚇個心膽俱裂。

  鎮守邊關十年,儘管絕少使用氣功招數,極柯穆仍然斬殺蠻族無數,時至今
日,單就搏殺技巧而論,在不運氣輔助的情況下,整個中原裡,即便是五大宗派
,也找不出能夠與之抗衡者。

  「你找我?」

  面向夕陽的戰神身後,陡然間冒出一個身影,那是早先開戰之前,置身城頭
的年輕男子,高聳的圓形衣領遮去鼻樑以下半張臉,憂鬱的雙眸似凝非凝,欲睡
還醒,一點也不因為眼前的偉岸背影而產生任何變化。

  「嗯。」輕聲應了一聲,極柯穆沒有回頭,對於身後的胞弟,他沒有任何警
戒的必要。

  「有什麼吩咐嗎?」

  「你已經多久沒有步出金石館?」

  「不清楚,時間對我而言沒有意義。」

  所謂金石館,是極家在關北建立的文獻收藏建築,藏書量龐大,排名中原第
二,據說普通人得花五十年以上的時間,才可能全部閱覽完畢。附帶一提,排名
榜首的,當然還屬大同國協「貢院」裡,年年都有學生在大幅度增加藏書量的「
學友智庫」。

  胞弟的答案在戰神的預料之內,接過身旁兵卒遞來的大漠蒼狼披肩,他又問
:「這場戰役,你應該有從頭看到尾吧!有什麼感想?」

  「沒有感想。」憂鬱的青年直言不諱:「我們殺蠻族,蠻族殺我們,你來我
往,無止無盡、血腥費時的愚蠢輪迴,以前到現在,不都是這樣嗎?在我看來,
這場戰役……一點意義也沒有。」

  「一點意義也沒有?呵呵…時與…」喚著胞弟的名字,極柯穆緩緩轉身,語
氣逐漸加重:「自極端祖先以來,多少世代,無數瓦崙戰士,在長城和大漠之間
拋頭顱、灑熱血,今天這場戰役,五千人出戰,兩千人陣亡,三千人創傷,為的
……………絕不是你口中那所謂一點意義也沒有!」

  面對長兄強烈的斥責,「極時與」大部分隱藏在衣領底下的臉龐,沒有任何
訝懼,淡淡問道:「你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弟兄們折損的程度,遠超乎我預估之外。」飢餓促使之下,蠻族來襲的攻
勢格外凶狠,那是極柯穆怎麼領導有方,法斯提如何巧妙調度,也無法有效遏止
的不利因素。

  「那麼我建議你早點休息,往者已矣,為了那種無法挽回的事情傷感,沒有
意義。」

  唉!又是一句沒有意義,極柯穆不由得嘆氣,短短幾分鐘淺談之間,胞弟已
經連說了三次沒有意義。跟他說話就是這樣,如果只是口頭禪的話,那其實無關
緊要,但遺憾的是,那直接也反映出胞弟不屑諸多事物的思考邏輯。從小看他長
大,極家從來沒有人知道,究竟,對於極時與而言,什麼才是有意義?

  「我的確是該下去休息了,不過,在那之前,我要交代你一些事情。」

  「如果是那樣的話,剛剛就不應該跟我開始沒有意義的談話。」

  「所以?你希望我這個為人兄長者檢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麻煩你切入正題,別再繼續沒有意義的對話。」

  「你有沒有想過,或者我就是個沒有意義的兄長。」

  「如果你繼續浪費我的時間,那麼,我恐怕就得失陪了。」

  「這代表你藐視我嗎?」

  「…………………」

  「又或者,你藐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事物?」

  「…………………」

  對於兄長死纏濫打的交談方式,一向痛恨無意義閒聊的極時與,選擇無聲應
有聲,極柯穆始終是極家之主,看起來,憂鬱青年這樣的行為似乎相當不敬,但
是事實上,他已經給足了兄長顏面,以他的個性,換做是別人,早已經拂袖離去
,哪可能呆站著修習閉口禪。

  極柯穆也明白這一點,曉得胞弟差不多已經到達容忍的最大限度,自己若是
繼續空洞談話,場面或者會很難看。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道出此話的同時,極柯穆臉色驟然下沉,
縱然面對千軍萬馬,他也不曾展露這樣的表情:「隱瞞顛沛的死訊,或者稍微有
點幫助,但,他老人家的性命,仍舊一點一滴的流失。」

  「該試的,我們都已經試過了,還有討論的必要嗎?」

  憂鬱青年此言一出,立即引來瓦崙戰神怒目相視:「你最好注意你的態度,
時與!我不允許你用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處理我們的父親,你給我搞清楚!此
時此刻,我們所論述的是何許人,那是我們的父親,生我們!養我們!育我們的
那位偉大父親!」

  兄長如此恭敬嚴肅,極時與的想法雖然沒有改變,卻也不敢表現的太過無謂
:「是,這是我的疏忽,我會注意的。」

  嘆了一口氣,極柯穆繼續話題:「如果父親一定得死,那麼,最起碼,我不
希望他走的有任何遺憾,顛沛人死燈滅,對於父親而言,該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而除了顛沛以外,父親最在乎的,就是你了。」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那不是重點,要是你能夠按照我所希望的去改變,也就不會一天到晚,四
處嚷嚷沒有意義。走吧!我們回家,邊走邊談。」說話的同時,極柯穆已經邁開
步伐,走下城頭階梯,遇著靠在城牆內壁休息的傷兵,照例都會慰問幾句,聊表
心意,無關乎做作與否,他實實在在是個關心同袍的領導者。

  「你們為什麼總要改變我的自發邏輯?就因為那跟你們想法諸多不同嗎?」
憂鬱青年緊跟在兄長身後。

  「極家何時限制過子孫的思想了?時與,我跟父親,並非認定你的思想錯誤
,只是,你不成熟,以你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經歷,關在房間裡遍纜群書,有了
些許心得,然後就開始對一切都無所謂!?這樣是不對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告訴我,何謂對錯,我的思想成熟與否,沒有人比我自己
更清楚。」

  「這一點,只有時間能證明,遺憾的是,時間同樣也在奪走父親的性命,唉
!我自認無法在父親大去之前,將你變的成熟,只好求助於外了。」

  「什麼意思?」極時與停下腳步,顯然,兄長這一著,在他意料之外。

  極柯穆也停下了腳步:「前幾個月水叔大壽,我們來不及送賀禮過去,你明
個兒,便走一趟「冰焰堡」補送!另外,我希望你在那裡多待一陣子,無論水叔
要你作什麼,都不能拒絕。」

  「這是命令嗎?」

  「如果不是的話,你又怎麼肯去?」極柯淡淡一笑,再度邁開步伐:「對了
,走之前………記得推父親曬曬太陽,你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探望他了。」

  
第二話 米特鎮

  北方瓦崙、南方南國、東方斐冷粹、西方歐帕斯、東南庫倫、西南聖流士、
以及,最中心大同國協,簡單明瞭而言,中原國域的劃分,大致就是這七塊。不
過,實際上,除了貫徹律法,不容許領土內出現其他秩序的瓦崙帝國以外,中原
裡其他六國的領土內涵,都還存在許多可以公權力曖昧不明的地帶。

  這類不受管轄地帶之所以能夠產生,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地方上存在勢力強
大的武林門派,或者威望顯赫的江湖人士,鑒於與這些人發生衝突需要付出相當
代價,以及國家有難,這些人會是有用的幫手,只要這些地帶不是離首都太近,
公權力核心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它們之間發生的任何衝突,僅監視,
而不干涉。

  歷史悠久,地位超凡的五大宗派,想當然是不受公權力約束的翹楚,不過,
並不是每個門派都必須到達那樣的地位,才能夠不受管轄,事實上,只要地理位
置距離權力核心越遠,哪怕只是個小幫小癟三,都有可能獨霸一方。

  神比人多的宗教國度庫倫,擁有中原裡最密集的雨林群,整個國家等於是建
設在雨林之中。而與其鄰近的大同國協「堅毅」行政區,也承襲衍生不少雨林面
積,長年以來,堅毅行政區供給著整個大同國協木材的原料。

  「米特鎮」,堅毅行政區裡,數個木材集散地之一,居民半數以上伐木為業
,就跟許多偏遠的山中小鎮一樣,這裡管理治安的從業人員極少,雖然民風尚屬
良善,但伐木工人肝火旺盛,街上不時上演全武行。

  為免那種場面越演越烈,禍及街坊,米特鎮比照許多礦場還有開發工地的處
理模式,要求發生衝突的兩方暫且擱置怒火,等到週末的時候,舉行擂台賽,自
由搏擊了斷仇怨。

  眼下,一場週末搏擊擂台賽,正在進行著。

  擂台的面積狹窄且粗糙,插在四個角落的木棍,纏繞麻繩當作邊界,感覺有
點臨時拼湊,畢竟不是專業格鬥場地,讓人很擔心會否打到一半的時候,架構驟
然瓦解。

  「揍他!左勾拳啊!」

  「右邊有空隙!那個死小子已經累啦!」

  場內兩名搏擊者打的難分難解,場外圍觀的群眾喊叫熱情,那並不是因為群
眾跟搏擊者感情有多好,或者米特鎮的居民都是格鬥迷,而是因為,民眾們分別
或多或少,都在搏擊者的身上下了注,關係血汗錢,當然鼓譟的特別大聲。

  本來呢,這種要當事人暫時壓抑情緒,週末上擂台解決的調停做法,是希望
當事人在經過數日的沉澱之後,脾氣有所收斂,能夠止息干戈,並非真的要當事
人上擂台解決。諷刺的是,發展到現在,已經沒人那麼希望了,如果不開打,哪
來的賭局可以押?生活一點樂趣也沒有。

  甚至,假如鎮上很久沒有紛爭發生,許多好事之徒,也會找人上去打擂台,
這並不代表鎮民野蠻,充其量,只能說山中小鎮娛樂太少,開個賭局玩玩,也算
情有可原。

  「跟我挑戰,你還早一百萬年啊!」

  大喝一聲,擂台上的搏擊者把對手高高舉起,那對他而言再容易也不過,因
為他是個橫眉豎目、虎背熊腰的成年人,而對手,卻只是個十七、八歲少年而已
,無論旁人怎麼看,兩個搏擊者的體重,最起碼也相差三十公斤。

  「回家多喝點奶吧!」

  道出嘲弄說辭的同時,少年被扔出擂台,拋向圍觀群眾,或著由於大家都是
出賣勞力的緣故,鎮民老少的反應神經都頗不錯,見著少年就要落下,眾人默契
十足的退開,群眾裡出現空洞,少年活生生墬落地面。

  咚!背部落地而非正面著地,這算幸運,儘管鬆軟泥土分擔些許衝擊,少年
仍舊感覺到近乎腰部摔斷的疼痛,他沒有在泥土上躺太久,扭動個兩秒,忍著疼
痛,少年又生龍活虎的爬起來,意圖重回擂台。

  「幹麻?幹麻?」擂台上的勝利者趴在邊繩上問道:「死小孩,你已經輸了
,還想上來找死啊!快滾回去!」

  「不,我沒輸,我還可以打!」少年堅持。

  「規矩是,落到場外就是輸,你懂嗎?小孩。」

  「我不懂!那不是我的規矩,只要我還能動,我就沒有輸。」少年額頭綁著
深紫色頭帶,雙掌套著露出指頭的手套,身穿功夫道服,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看起來很有苦行武道家的味道。

  「別賴皮好不好,小孩就是小孩,你隨便找個人問問,如果人家說你沒有輸
,我就放你上來再打一場。」

  「好!這是你說的!」

  一口答應之後,轉身找尋目標,入眼所及,都是自己認識的街坊,少年暗自
盤算,從小打架到大,這些人的兒女、弟妹,甚至本身,多半受過自己「照顧」
,若希冀這些人幫自己講話,那是癡心妄想。不行!得找個不太熟的人,最好是
完全不認識自己的人,那成功的的機率比較高。

  於是,撥開人群,少年東張西望,看看附近有否入山遊客在圍觀,但是他失
望了,有歸有,要嘛是押貨的鏢師、要嘛是滿臉橫肉配刀的凶漢,這些不好惹的
傢伙不一定會幫自己講話,而自己也無法脅迫他們幫自己講話,在少年的預估中
,他要找的目標,必須是很弱的傢伙,弱到被嚇一嚇,就會照自己的意思說話的
虛弱傢伙。

  【唔!?都不行,運氣太差了!】

  正當少年準備放棄的時候,旅店門口一個髮絲蒼白的背影映入眼簾,嗯!這
個人………雖然一直背向擂台兀自處理好幾桶穢物,但是印象裡,開打的時候就
已經待在那裡,應該也算全程參與。

  街坊鄰居的背影,自己大都識得,但這個背影自己陌生的很,而且頭髮那麼
白,肯定是個挑糞的糟老頭,哇哈哈,就是他了,在場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幫自己
講話的了!

  打著如意算盤,少年走向處理穢物的糟老頭,伸出手意圖搭上糟老頭的肩膀
:「喂…」但是,居然搭空?少年覺得很奇怪,上一刻眼看五指就要碰到糟老頭
的肩膀,為什麼會搭空呢?

  「找我嗎?」

  儘管肩膀沒讓少年摸到,聽得身後有人叫喚,糟老頭仍舊是轉身了,而看輕
了他的樣貌,少年這才發現,自己所謂的糟老頭,其實並不老,頂多二十多歲,
只是頭髮白而已。

  看來事實跟預估出現了一點小小的誤差,不過少年沒有放在心上,這白頭佬
一臉窩囊相,整身穿黑皮衣褲,想唬誰啊!

  「沒錯,就是找你!」少年說道:「擂台上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吧!評個公道
,到底我是輸了沒有?」

  「老實說…」望了望擂台,白頭佬發覺所有圍觀群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
己身上:「我並沒有很注意擂台上的情況,這事兒問我並不公允。」

  似乎早已預料到對方會擺出推委態度,少年湊近白頭佬耳邊,輕聲說道:「
你最好想清楚一點,現在我是賴定你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再去問別人的意見
,除了輸還有贏之外,你不能有其他的答案,另外我還要奉勸你,我從小就不想
輸,更不喜歡輸,誰害我輸,誰就倒‧大‧霉!」

  「是嗎?」受到威脅的白頭佬,臉上表情饒富趣味,若有所思之後,明確大
聲講道:「既然你摔出場外,當然就是你輸。」

  圍觀的群眾聞言大笑,擂台上的優勝者更是趾高氣昂:「聽到沒有,不是我
不給你機會,而是事實有目共睹,哈哈!」

  來自各方的笑聲和嘲弄,使得功夫少年臉頰又紅又燙,這回面子可真是丟大
了,小氣的白頭佬,說自己沒輸會死是不是?一點小忙也不肯幫:「你…有種!
」羞怒之下,戴著露指手套拳頭吻上白頭佬臉頰,讓後者慘跌路面。

  「給我小心一點!」撂下狠話,功夫少年頭部一甩,頭帶飛揚,離開這使他
難堪的現場。

  「緣大哥!?」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從旅店裡跑出來,蹲到白頭佬身
邊,急切慰問:「傷到哪裡了?還好吧?」

  真有力的一拳啊!感覺上雖然沒有練過什麼招數,握拳的方式也有點奇怪,
不過倒是非常確實。暗讚著功夫少年的拳頭,邊緣若無其事的起身,對於很少運
勁護身的他而言,這一拳有點小小痛。

  「我沒事,謝謝妳,蒂芬妮。」

  「那麼重的一拳,你會不會頭昏啊?回店裡坐一下吧!」蒂芬妮習慣在右耳
際的髮鬢裡插一根翎毛,臉上每天都盛開著笑容的花朵,是個能夠把自身的愉悅
,感染給身邊每個人的玲瓏女孩。

  「不了,我真的沒事,而且,吉安娜還等著這幾桶東西下田,我已經耽擱太
久了。」

  「那你小心點喔!頭昏的話就原地蹲下,免得摔傷了。」

  「好,我知道。」

  蒂芬妮的年紀雖然小,卻已經具備中年婦人的「苦口婆心」,邊緣的耐心不
錯,不至於嫌她煩,但是眼下,田裡的人還等著自己的水肥施種,所以扁擔一扛
,挑起剛剛匯總的旅客排泄物,就往田裡的路行去。

  ◎◎◎

  當日踏出歐帕斯首都城門之後,遠遠地,邊緣望見大批火光返回首都,立時
明瞭,莫耐古在收到志成通報之後,不僅招來水銀四部眾,更召回了搜尋野外的
大批人馬。

  觀察火光逐漸向首都靠攏的包圍移動方式,邊緣心下暗叫不妙,無論自己往
哪個方向逃走,勢必都會遇到返城的人馬,進而對戰一千人,如果自己狀況良好
,拼個衰老十幾二十歲的代價,或著還能逃出升天,不過,現下體力嚴重透支,
無法推動太高流量氧氣,這是完全沒有勝算的超差距戰。

  老莫作事實在穩當,在不認為會輸給自己情況下,仍作出此等後續安排,令
邊緣不由得嘆服。

  但現在可不是崇拜的時候,回城死路一條,迎敵一千人更是大大不智,緊緊
握住已經回鞘,不至於咬人的野邃牙,回想往日部隊所學,就算絞盡腦汁,邊緣
還是湊不出良策。

  咑…咑…咑…咑…咑…咑…咑…咑…………

  就在這個時候,一種厚實的腳步聲逐漸踱近,尋聲望去,微微熱流撲面而來
,暗黑夜色裡,兩點紅芒若隱若現,情況相當詭異。是什麼東西在靠近!?邊緣
不敢大意,抽出匕首嚴陣以待。

  除了厚實腳步聲之外,他更聽到金屬和木頭擠壓碰撞的響聲,聽起來………
很像是馬車的聲音?

  這到底是………吸納微量氧氣,邊緣凝聚目力,隨著不明來物越趨接近,他
便越越可以看出對方大概模樣,但是看清楚之後,邊緣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他居然覺得,自己看到了中原西部絕不可能出現的……犀牛?

  當不明來物停止於邊緣身前三步處的時候,直挺的犀牛角和龐碩身軀橫在眼
前,無論相信與否,那的確就是一頭貨真價實的犀牛。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犀牛,
雖然膚色鐵灰一搬,但瞳孔火紅、鼻息炎炙,側腹浮現雲彩般的朱紅紋路,種種
特徵,令邊緣聯想到傳說中的靈獸。

  「赤、赤靈犀!?」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這罕見靈獸的身上,居然套著車廂連接組件,邊緣視線
往後看去,赤靈犀拉著比普通馬車大個兩、三倍的車廂,那車箱的外觀大異平常
,類似蓬車,以皮質材料包裹骨架,儘管能見度惡劣,但邊緣還是看出,車廂外
側繪有精緻圖畫。

  沒看清楚圖畫繪的是什麼,但邊緣絕對肯定是山水畫,普天下之大,只有一
個人使用赤靈犀拉車,而那輛車的外觀,繪的就是山水畫:「敢問可是「瑪法」
前輩駕到?」

  「我這輛山水牛車,應該還蠻好認吧!」

  應著邊緣的問題,車廂前端的駕駛位置冒出零星火光,一個嬌小老太婆拿出
火摺子,準備點燃嘴上叼著的煙管。

  儘管看起來貌不驚人,除了有點怪之外,與河邊洗衣服的鄉村老婦差不多,
但邊緣可不能有眼無珠,數十年來,眼前此人驅駛山水牛車行遍中原、大漠、海
內外,挖寶無數、傳說紛紜,世稱大冒險家──吉安娜‧瑪法!

  「果然是前輩。」邊緣恭敬問道:「前輩可是路過此地?」

  豪邁地吐出一口清煙,冒險家答道:「不!專程來找你。」

  這倒奇了,自己的朋友從來也不多,尤其是上了年紀的更少,難道…又是為
了野邃牙?自己擁有邪刀的秘密,不會已經中原皆知了吧!邊緣眼神一緊:「晚
輩與前輩…似乎素昧平生吧!」

  「別急著露殺氣,年輕人,廢話我不想多說,這個拿去看!」說著,拋出一
塊玉牌。

  抬手接住玉牌,邊緣仔細觀視,上頭刻著簡短幾個字。


  【讓她帶領你遠離殺戮。】
                               【顛沛】


  這是……先王的字跡,還有,先王的署名?這是怎麼回事?意思是要自己跟
她走嗎?邊緣感到很疑惑,已經死去的陛下,不可能在這麼巧合的時機,安排人
來接應自己,如果只有字跡和署名,或者可以懷疑是邪教模仿的傑作,可是!重
點在於內容!遠離殺戮,這四個字無相壇不可能知道的。

  看看玉牌,再望望大冒險家,邊緣忽然想到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陛下尚
在人世嗎?」這個可能絕非妄想,對比自己這幾天的遭遇,陛下很有可能,曉得
無相壇在其身後會在歐帕斯興風作浪,所以詐死佈局,要將邪教一網打盡!

  「你在傻什麼?」邊緣推測的複雜,但吉安娜的回應卻很簡略:「棺材都埋
下去了,怎麼可能還在人世。」

  「那這塊玉牌?那前輩你……」

  「我什麼我?」冒險家大大吐出一口濃煙:「那種事情以後再說,你看,咱
們就要被包圍了,你還有閒空管那個死鬼?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讓我老人家
來教教你,相信,就上車!不相信,就另尋活路,別猶豫等死。」

  大冒險家的教誨猶如同當頭棒喝,邊緣好歹受過特種訓練,當機立斷,將玉
牌收納懷中,一個箭步跳上山水馬車。顯然他是選擇了相信,一來山水馬車假不
了,二來大冒險家聲名卓著,何等身分,不可能為了野邃牙設下騙局。

  「這才像死鬼調教出來的好兒郎!畏畏縮縮就太丟人了。」吉安娜咬緊煙桿
,輕鞭韁繩,命令道:「旺財,是回家的時候了!」

  赤靈犀何等神獸,智能只高不低,聞得主人命令,右前腿舉起,重重在地面
畫個幾下子,赤紅的瞳孔放光,呼出灼熱氣息開始奔跑。與冒險家同坐一列的邊
緣,從沒有坐過爆發力如此強勁的馬車,要不是他本身修為還過的去,只怕已被
後作用力擠到車廂裡頭去。

  「停車、停車!」

  「什麼東西!?」

  「呃、啊──!」

  那天夜晚,有的歐帕斯兵卒想要攔車,有的歐帕斯兵卒還不知道發什麼事,
就被彷彿烽火輪一般的山水牛車,以及其所夾帶的炙熱風潮,給撞的七暈八素、
攪的東倒西歪。後來報告上級的時候,許多兵卒回想拉車動物,俱都堅稱,非牛
非馬,是一種噴火的魔物。

  ◎◎◎

  曲徑清幽、老樹參天,挑糞的邊緣,穿梭於林間小道,念及逃離首都之後的
這段日子,不由得會心一笑。

  從奴隸升級到特種部隊、從特種部隊降級到治安巡邏隊、現在,又從治安巡
邏隊降級到挑糞大隊,這種事說給其他人聽,多半會批評自己越混越回去!不過
,自己並不那麼認為,沒錯!以自己的能力,還有其他的工作機會,或者很多人
會認為,連去伐木都比挑糞強,只是,為什麼呢?

  職業不分貴賤,難道僅僅說來好聽而已嗎!曾經,在歐帕斯的街頭,見過一
名衣衫襤褸的流浪哲學家,站在水桶上,對著路過的群眾發表名曰「理想國」的
世界觀。

  在那個美好架構裡,貨幣完全廢除,人們獲得滿足的來源不再是累積財貨,
而是創造自我價值,熱衷工作,意識到自我是社會裡重要的一份子,人們不會隨
意更換工作,更不會因為利益更換工作,人們努力的在自己的領域裡挑戰極限,
社會上再沒有謾罵,沒有你爭我奪,人們想要的,只有自己本身才能給。

  「熱衷工作,是啊!你們這種研究學問,乾乾淨淨坐在書桌前,當然可以一
輩子熱衷啊!那挑糞的怎麼辦?被分到去挑糞的人,就要一輩子挑糞啊?什麼濫
世界!」一名路過的挑糞工人,大聲噠伐。

  「如果是在那個世界裡,你就不會這樣想,你就不會只注意到糞便的惡臭髒
污,你每天只會想到,如果沒有你在挑糞,許多人的屋裡就會臭氣薰天,在那個
世界裡,每一樣工作,都是推動這個社會的神聖零件,一輩子挑糞,與一輩子研
究學問,並沒有高下的分別。」就算挑糞的工人早已遠去,就算沒有幾個人傾聽
,流浪的哲學家仍舊費心解釋。

  要人類把滿足慾望的條件,由物質轉移到精神上,那樣崇高的境界,幾百幾
千年之內,或者都還會停留在空想階段。而職業不分貴賤的觀念要普及,雖然不
一定要那麼久,卻也不是短期之內,能夠達到的!

  對邊緣來說,選擇在吉安娜的旅店挑糞,理由並不複雜,只是剛好有這個空
缺,而他剛好無所事事,就像大小姐常說的,「留在需要自己的地方,比追求遠
大的抱負更有價值。」

  走出樹林,來到耕作區,傳奇女性冒險家吉安娜‧瑪法,叼著煙桿吞雲吐霧
,盤腿坐於赤靈犀背部,遠遠眺望山中田園,滿佈皺紋的臉上,充斥著某種成就
感,此處本來只是一片樹木伐殆的貧瘠林地,是她與赤靈犀胼手胝足開墾,才創
造此番繁盛景象。

  定居米特鎮的這幾年,她已經退出探險的行列,除了冒險有名之外,吉安娜
慈善的名聲也同樣響亮,水災、飢荒蔓延的時候,通常也是她散盡家財的時候,
所以儘管江湖盛傳其人掘寶無數,但事實上,吉安娜現在的家產總量,也不過只
有一間旅店,還有這片山中田園而已。

  「那塊地已經播種,今天便澆那邊吧!」吉安娜以煙管指著北邊某塊區域講
道。這是邊緣每天的工作,收集旅店裡旅客的排泄物,然後挑到此處施肥,今天
為止,邊緣已經挑了一個多月的水肥。

  依照指示前往北邊田塊施肥,邊緣駕輕就熟,一瓢又一嫖的穢物,平均灑落
田園面積。這個時候:「我收到消息……歐帕斯……分裂了。」吉安娜淡淡道出
今天早上得知的情報。

  「這麼快?因為缺少野邃牙的緣故嗎?」繼位才一個多月,顛居心啊!雖然
早知道你撐不住,但是,把國家弄到這等地步,未免也太失敗了。對於這個情報
,邊緣沒有很大反應,穩定施肥的同時,暗暗惋惜顛家霸權斷送。

  「不,事實上,顛居心登基之時,曾經將野邃牙拔出來展示。」

  意料之外的訊息,使得邊緣身軀為之一震,手中穢物灑偏:「怎麼會?野邃
牙在我……」

  「在你的手上?沒錯!但那又如何?」大冒險家呼出一口清煙:「就算從你
手裡奪刀失敗,以「派翠絲」與復活教的關係,使喚無相壇打造一把外觀差不多
的偽邪刀,並非什麼難事。」

  派翠絲是顛居心的母親,邊緣問道:「顛沛陛下的妻子,跟邪教有關?」

  「豈止有關,派翠絲還是一壇之主呢!」吉安娜面露不悅。

  「這不太可能吧,吉安娜。」剛到達米特鎮的時候,邊緣對大冒險家的稱呼
是前輩,但吉安娜乃見過大風大浪之人,豪邁不讓鬚眉,厭惡客套敬語,吩咐邊
緣直換名諱即可:「以顛沛陛下的能耐,沒有道理娶邪教中人為妻而不自知,這
太荒謬了!」

  「你在傻什麼!誰跟你說那死鬼不知道。」

  「那麼陛下為何還與之結連理?」

  「為什麼?哼哼!」提到這件事,吉安娜看起來氣急敗壞:「因為派翠娜腿
長、腰細、奶大啊!想當年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個死鬼一天到晚盯著派翠娜胸
前那兩顆比椰殼還大的肉球瞧!哼!喚他還不應呢!」

  先王神武超群的形象深植邊緣心底,怎麼可能接受如此貶低評價:「陛下不
是這等好色之徒,陛下擁有識人本質之目光。」

  「我呸!那死鬼要是不好色!那死鬼要是識人本質,我、我、我早就……」

  「您早就如何?」

  「我早就在歐帕斯母儀天下了!哪還輪得到邪教妖女!」

  老實說,邊緣有種很想笑的感覺,眼前這名騎著犀牛、叼根煙桿、貌不驚人
的小老太婆,居然頗為羞赧的告訴自己,她曾經其實大有機會成為歐帕斯的王后
?呵呵!如果不是邊緣修養過人,或者已經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感情的事剪不斷理還亂,這段陳年三角關係的詳細內情如何,其實可以不論
,重點在於,假設吉安娜所言並非空穴來風,顛居心的母親,確然是邪教中人,
那麼,之前無相壇會曉得野邃牙在自己手中,顛沛陛下會不希望野邃牙傳給嫡子
,也就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了!

  「果真如此的話,倒解了我不少疑惑。」施肥完畢,邊緣想起一事:「是了
,吉安娜,你還未告訴告訴我,何以當日,能在那般巧合的時機,將我營救出首
都?那塊玉牌,到底是誰交給妳?」

  「除了那死鬼,還會有誰。」

  「可是妳說,顛沛陛下確實已經入土為安,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個時候,陛
下又怎麼可能把玉牌交給妳?」

  「死人當然不可能央求於我,那塊玉牌,是半年多前,連同一封問候的書信
寄到我手裡,而營救你的時間、地點,那封信裡也交代的很清楚。死老鬼,字行
間極盡裝可憐之能事,逼的我非出馬不可,到死還吃定我。」

  「等等!您是說?半年以前,陛下就已經預見了我的困境?」越聽越糊塗:
「怎麼會?陛下通曉卜筮問米之類的術法嗎?」如果在今天以前,邊緣絕對敢肯
定顛沛不懂卜噬問米,可是,王后之鑑,讓他不禁開始懷疑,對於陛下的了解,
有多少是無懈可擊的?

  「你在傻什麼!那死鬼嗜武如狂,整天不是揮刀自娛,就是找人論武,哪有
時間去研究旁門左道。」說著,煙桿敲了敲犀牛角,清除累積的煙灰:「武道師
法天道,如死鬼這般級數的高手,臨死之際晉入難以想像的層次,知悉冥冥定數
,並不稀奇。」

  好生玄妙啊!邊緣暗暗點頭,武學一道,浩瀚無崖,人類的潛能可以開發到
何等境界,其實還是個未知數,好比江湖傳說,百年前,極限和顛峰兩個非凡人
物,修為達至抗氧化境界,無論氧氣流量如何龐鉅,也不會衰老半分,兩相比較
,顛沛陛下的預見未來,其實小巫見大巫。

  不過無論如何,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陛下是否通靈,而在於陛下伸出了援手
,即便是臥病在床,陛下仍舊掛心自己,還大費周章的商請舊日老友出手,如此
大恩大德,邊緣感激涕零,滿心溫暖,但念及此後永無報恩之日,卻又不由得深
深遺憾,悲從中來。

  「幹麻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過去的就過去了,想想未來吧!死鬼雖然安排
了你的活路,卻沒有安排你要怎麼活,看是要闖一番事業,或者一輩子挑糞,那
些都隨你。」

  語畢,又講述了一些關於歐帕斯如何分裂、邊緣的通緝令如今怎樣演變的情
形之後,大冒險家跳下座騎,吩咐邊緣把赤靈犀牽回鎮上,自個兒便叼著煙管說
是散步去。

  小老太婆的身影漸行漸遠,留下白頭青年和罕見靈獸大眼瞪小眼,這不是第
一次被委託護送這罕見的寵物回鎮上,一個多月來,邊緣已經牽過七次以上,赤
靈犀智能發達,整個相處經驗來說,還算愉快投緣,人獸之間互動良好,邊緣不
至於活生生被拖著跑。

  說是牽,其實或者也算不上。除了拉車的時候以外,赤靈犀身上不會有多餘
拘束物件,而邊緣的任務,只是跟在赤靈犀的身邊而已,所謂的護送,保護的並
不是赤靈犀,而是普通路人,要是有什麼不長眼的白目,發現靈獸稀奇,跑來摸
兩把,可是會被犀牛角給頂上天的。

  走入返回鎮上的林間小道,摸摸犀牛角,邊緣搖頭苦笑,每回聽見大冒險家
叫喚赤靈犀小名,腦中就會產生一種很不協調感,無法將那彷若豬狗之流的兩個
字,與神秘奇異的赤靈犀聯想在一起。好好一頭罕見靈獸,幹麻取名叫什麼旺財
?這真是惡趣味啊!吉安娜‧瑪法,就是這樣一位迥異流俗的奇人。

  如果從吉安娜提及陛下的口氣來推斷,當年那段三角關係,多半處理的並不
妥當,而那,大概也就是為什麼,自己從來也沒有聽陛下講述過,任何關於吉安
娜的隻字片語。不過,有趣的是,就算吉安娜之於陛下是如何的不諒解,對於陛
下最後的請求,仍舊是沒有拒絕。

  從這點,邊緣可以看出,大冒險家對於歐帕斯王用情之深,儘管沒有到達無
怨無尤,但是至少,也是永誌不渝。

  派翠絲和吉安娜,這兩名上年紀的女人,先後,邊緣都是見過的,烈火青春
的陳年往事他來不及參與,不過,曲終人散的現在,他倒可以做些評論,派翠絲
王后,高貴典雅,即便已經人老珠黃,依然駐顏有術,出落大方。而大冒險家吉
安娜,滿面風霜,臉上歲月痕跡清晰可見,出口時而鄙俗,無論任何人來評論,
兩人外貌氣質的優劣,是再明顯也不過。

  老了比不上,年輕的時候當然就差更多,但就算是這樣,也並不代表顛沛陛
下就是個貪圖美色、重外表而不看內在的臭色鱉。以顛家這等名門正派,顛沛娶
個邪教妖女當王后,所必須經歷的抗爭,非外人能夠想見。

  嗯……冒險家、復活教壇主、以及歐帕斯王,這樣的組合,真是撲朔迷離!
陛下不但武林風光,情場也硬是要得,一個男人能夠活的如此精采,倒不枉來此
世間折騰一回!

  相比之下,自己這一生就遜色的多,細想每個時期,俱都乏善可陳,當然!
自己並不認為,人生一定要活得像陛下那般輝煌燦爛才值得,事實上,徘徊在殺
孽和懺悔之間的自己,早已不在乎事業或者成就,因為自己,早該離開這個世間
,如今之所以還苟活著,只因為……大小姐。

  是的………大小姐。

  念及此,朦朧間,狹窄林道的不遠前方,邊緣似乎可以看見,記憶裡那座熟
悉的涼亭,漸漸浮現。那名身著白色洋裝,捧著書本的熟悉身影,若隱若現觀望
著自己。這感覺並不真實,過去十年間,這個幻覺偶爾會映入邊緣眼簾,如果不
想看,眨眨眼便會消失,但此刻,邊緣並不急著理清視線,可以的話,他想多看
一會兒…………

  【……還不到時候………大小姐……還不到時候………】

  回到鎮上,邊緣的心思已經揮別哀淒,轉而思索未來。大概是為了避免曝光
野邃牙失落的事實,根據吉安娜的情報,通緝自己的海捕公文並沒有升級列入國
際通緝榜。而隨著內戰爆發,歐帕斯分裂為南北兩國,仔細算起來,中原裡通緝
自己的範圍,就只剩下顛居心執政的北歐帕斯而已。

  這樣一來,自己真是天下大可去得,本以為下半生會在躲藏中渡過,現在情
勢如此轉變,自己就算在街上開演唱會都不必擔心什麼,那麼……接下來該怎麼
辦呢?一下子多出了好多空閒,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自己的身體狀況,活到七、
八十歲該沒什麼問題。

  八十減二十六是五十四,乘與三百六十五,將近兩萬個日子,全部拿來挑糞
的話,可以累積一處如湖泊般的糞坑,這樣的壯舉,或者聊算世界紀錄一樁,不
過,似乎很難引以為傲,至於成就什麼一番大事業,那樣好嗎?

  帶著疑慮,把旺財牽進草棚之後,邊緣踏入吉安娜名下的旅店──粗飽客棧
,店分三樓,總共十八間房,反應著大冒險家的胸懷,沒有分什麼上房或下房,
無論貴賓或者平民,房間設備全都大同小異,每一位房客,都能夠欣賞到吉安娜
由世界各地帶回來的文化藝術品。

  伐木是很辛苦的職業,所以工作時間就比普通職業短一個小時,因為那樣,
米特鎮普遍晚飯吃的很早,太陽還沒下山,粗飽客棧的飯堂裡,已經座無虛席,
除了房客以外,由於吉安娜走遍天下,嚐遍美食,收藏食譜五花八門,許多鎮民
常常也會來試試粗飽多變的異國風味。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邊緣進入廚房問道。

  「都差不多了,堂裡大肚和小肚忙得過來,緣大哥你先去洗澡吧!」右耳際
插著翎毛的玲瓏少女,置身爐灶前,揮舞鍋鏟,滿頭大汗的回應。得吉安娜真傳
的她,煎煮炒炸樣樣行,年紀和身材小歸小,卻位居客棧主廚。

  粗飽客棧的主從結構很簡單,主廚蒂芬妮以下,是跑堂收錢的兩個肥胖青年
。邊緣加入以後,由於不懂得料理之道,無法洗手作羹湯,能夠幫忙的也只有跑
堂收錢,此時既然這個項目的人手已經足夠,他也就用不著多管閒事。

  不過,或者是從小犯賤的奴隸命作祟,就算沒事,邊緣也想找事作。

  「客房那邊呢?有沒有需要服務的?」

  「沒有,都在堂裡吃飯。」

  「後院的柴呢?都劈了嗎?」

  「你前幾天劈的,還夠用半個月。」

  「客人的洗澡水呢?」

  「已經在灶上。」

  「那、那,那麼客人的馬匹呢?有餵……」

  「緣‧大‧哥!」對於白髮青年沒完沒了的勞碌性子,手掌鍋鏟的蒂芬妮實
在聽不下去:「真的已經都弄好了,請你放心,快去洗個澡休息吧!你作的事情
已經很多了,那麼長時間都在挑扁擔,肩膀應該很酸了吧?」

  「不會啦!一點小意思而已,我………」

  蒂芬妮斷然打岔:「請你休息去,拜託!」

  堅定的神情加上無可商量的語氣,終於使得邊緣無話可說,摸摸鼻子,乖乖
退出廚房。這樣的情形,短短的一個多月裡,一直在重複,每回都要嬌小玲瓏的
蒂芬妮板起面孔,白髮青年才會知難而退。

  這其中的原因,不僅僅只是邊緣閒不下來而已,蒂芬妮臉頰上那對可愛的小
酒窩,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每回與她接觸,看到那盛開的微笑,邊緣腦海裡總
會不自覺的,將之與自己那可憐妹妹的影像重疊,那促使著邊緣,無論如何,也
要幫忙分擔店裡的工作,讓蒂芬妮,能夠輕鬆一點。

  縱然她不需要,也沒有關係,邊緣只是想照顧妹妹,如此而已。

  第三話 弱者的恐懼

  「鏘───!鏘、鏘!」

  「叩───!叩、叩!」

  「三更半夜──!小心火燭──!」

  半夜,辛苦工作的鎮民熟睡已久,更鑼和更析的聲響打破巷弄寂靜,更夫不但
提醒著人們時間,更提醒著人們安全。由於斐冷粹已經將時鐘量產,在大城市裡,
不會有更夫存在,而米特鎮地處偏遠,生活腳步並非分秒必爭,買不到時鐘的同時
,時鐘壞了也找不到人修,久而久之,米特鎮擁有時鐘的人家,遠低於人口總數的
十分之一,大多數的鎮民還是很依賴傳統的打更,掌握時間。

  更深夜沉,提著燈籠的更夫,漫步大街小巷,必須把米特鎮繞完一圈,才能夠
回家休息。這是個很輕鬆,卻也很難過的職業,唯一的工作就只是在街上敲敲打打
,喊兩句警惕語而已,不過,作息晝夜顛倒,很難維持什麼朋友,再加上還未娶妻
,更夫的生活可以說是格外苦悶。

  而且也很無聊,米特鎮已經好幾年沒有發生竊案,這裡的午夜可能是全世界最
安靜的地方,打更的時候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那一定是貓狗造成,絕不可能出現
什麼宵小之輩,所以更夫打更的時候,也就不會很用心去留意暗處的莫名聲響。

  因此,更夫當然也就不會發現,在粗飽客棧的屋簷下,正悄然卓立著一名身穿
夜行衣的蒙面人,閃露殺氣的森冷眼神、以及微微震顫的十指,在在說明著,一但
更夫發現他,到了明天,米特鎮便必須再找個人來接替打更的工作。

  殺機一觸即發,所幸的是,更夫經過粗飽客棧的時候,別說觀望了,連眼球都
不曾轉動,大剌剌的打個哈欠,直挺挺地便走了過去,絲毫不曉得,懶散不認真的
工作態度,幫助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一樓右側最後一間……」

  待更夫走遠之後,蒙面人口中微聲念著目標所在地,轉身繞至客棧後門,從懷
裡掏出匕首,插進門縫,一吋吋的推移門閂,在沒有弄出半點聲響的情況下,成功
移開門閂,接著迅速推門而入。

  這個時候,老舊的門扉承軸發出短暫的「咖吱─!」聲響,這個聲響在白天聽
起來不怎麼明顯,但午夜的現在,聽起來就彷彿九天驚雷,不過蒙面人並不放在心
上,因為他覺得這陣聲響非常短暫,就算自己要刺殺的目標聲名頗燥,但應該也不
會有任何反應。

  但是蒙面人錯了,這樣短暫而難聽的門軸聲響,或者驚不醒刺殺的目標,但對
於住在一樓左側,永遠不會睡太熟,永遠保持戒心的某名白髮男子而言,這樣的聲
響,已經足以令他由床頭躍起。

  「什麼人!?」

  大喝一聲!邊緣破房門而出,上半身穿著素色短衫,很適合睡覺,下半身套著
皮褲跟皮靴,這就有點問題了,從聽到聲響到破門而出,時間不過彈指耳,絕不可
能有時間讓他穿好褲鞋,那他是怎麼辦到的?只有一個解釋,他本來就穿在身上。

  真可憐,缺乏安全感的毛病嚴重到,連睡覺,都必須做好武裝的準備。

  【侵入的時候弄出聲響,這樣彆腳的手法,不會是水銀!】

  儘管知道歐帕斯處於內戰,但邊緣還是堤防著老莫窮追不捨,既然認出此人並
非來自水銀部隊,那大概就是個偷東西的毛賊。自己在在首都巡邏隊執勤兩年,擒
拿這方面的技巧,尤其擅長,給他一點教訓吧!

  沒有燭火,連接廂房的長廊上能見度渾沌,邊緣的呼吸聲一向輕微,正常狀態
下,他儘量把自己的呼吸節奏和深度,調節到似有若無,保持這樣的狀態,用意是
節約氧氣流量,平時省著點,等到戰鬥的時後,對於候氧化的顧忌便充裕很多。

  相比之下,蒙面人的呼吸就大聲許多,憑藉著這一點,渾沌中,邊緣就能夠把
握住蒙面人的確實所在,斜身掃腿。

  對於一個毛賊來說,這一腿無異從黑暗中驟然竄出,防不勝防,理應中招,但
邊緣感覺,自己踢到的是對方的小臂,而非對方的身體,這代表,對方及時防禦了
自己的蹴擊,是巧合嗎?嗯……還有確定的必要。

  思緒跟動作幾乎同步,邊緣的邏輯思考在踢中對方那一剎那開始運轉,也在那
一剎那結束,被檔下的那一隻腳還未收回,另一腳隨即攻上,二連踢的動作儘管流
暢無礙,但同樣也被檔下。

  果然剛剛並非巧合,從反應攻擊的時間來判斷,那是完全純感覺的敏捷對擊,
這人……是個有過相當格鬥經歷的搏擊好手,而擁有這樣的本領,這人就不會只是
個普通的跳樑毛賊。

  寒光一閃!對方發動了反攻,邊緣感覺涼風掃過喉口,脖子往後一縮,簡單避
過割喉之禍。但蒙面人的攻勢毫不停留,連續幾個迴身,匕首招招奪命,每一下子
都瞄準邊緣的咽喉。

  這麼準!?邊緣大感訝異,在這樣能見度惡劣的環境裡,此人手持短兵器,竟
然能夠多次分毫不差地瞄準自己的咽喉?這樣犀利的割喉技術,不在自己之下!此
人到底是……

  不知怎麼著,邊緣心底泛起說不出的奇異感覺。

  蒙面人的攻擊雖然激烈,但邊緣閃躲愜意,無孔不入的身法除了快以外,更奧
妙的一點是,能在短時間內驟然收縮骨骼,毫無疑問,蒙面人匕首切的很準,但邊
緣的頸骨總能在匕首即將得手的那一刻,適時作出不可思議的挪動,使得匕首屢屢
揮空。

  這令得蒙面人很是吃驚,決定使出必殺技。

  感覺對方的氣息陡然增強,邊緣知道對方在谷催氣勁,也好,從氣功技裡,或
者能夠推敲出他的來歷,於是嚴陣以待,但邊緣並沒有跟著增強自己的氧氣流量,
應付氣功技不一定要用氣功技,只要動作快,平常心對待一樣過的去。

  下一秒,電光乍現!一道微微顛簸的銳利橫線劃破渾沌,邊緣臉色大變。

  【不會吧!這、這是我的技巧啊!?】

  無孔不入雖然即時縮骨,但是邊緣的咽喉,仍就傷到些許,疾電閃!就是快的
那麼驚人。雖然運氣的方式有些缺失,導致電光不穩定,但的確就是疾電閃,自己
不可能認錯。

  「你到底是誰?」

  這下子邊緣可要採取認真攻勢了,趁著蒙面人施放氣功技完畢,尚需回氣的空
檔,邊緣一腳踹中他的胸膛,接著從靴袋裡抽出匕首,無意傷蒙面人性命,只想擒
他問話,邊緣手持兵器的方式大異平常,把匕首當作刀劍來用,以斬劈的方式,蠻
橫逼近蒙面人。

  兩隻匕首叮叮交擊,邊緣狠狠的壓制住蒙面人,那迅速有勁的攻勢,使得蒙面
人以匕接匕的同時,只能夠往後疾退,金屬碰撞的火花,由廂房長廊一路綻放到粗
飽食堂,此處的能見度較佳,明顯可以看出的是,邊緣的匕首完好如初,而蒙面人
的匕首,卻已經缺口處處。

  「鏗!」

  蒙面人虎口迸裂,兵器被遠遠掃開,跟著邊緣再出一腳,把蒙面人踢到角落,
一字一語道:「摘下你的面罩!」

  「要殺便殺,何需廢話!」

  「本人不殺無臉見人之輩。」這是謊言,邊緣此生殺人無數,蒙面者雖然不多
,數量卻也達半百以上,不過,總得說個理由,要不然,直接問對方為何通曉自己
的獨門功夫這種問句,太嫌囉唆。

  「哼!」

  嘴巴緊閉,鼻腔發音,很明顯,蒙面人不肯配合,既然如此,邊緣也不想浪費
時間,山不轉路轉,手中匕首電射而出,對方面罩應聲落地……露出來的那一張斯
文青年臉龐……邊緣………認‧識!

  「戴盟!?」

  聽對方一口喊出自己的名諱,戴盟當然訝異:「你……認識我?」印象中,該
沒見過這個白頭佬啊……………嗯!?白頭?打量對方一會兒之後,戴盟雙眼放光
:「唔!你是…………白髮鬼?」

  「嗯……」邊緣淡淡認下這個不甚好聽的渾號。

  當年在城邦鬥場,外頭崇拜邊緣的觀眾喊他白髮紅顏,裡面敬畏邊緣的奴隸則
喚他白髮鬼,雖然都不是很好聽,但要求他們記得自己的本名,似乎並沒有必要,
他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記得,那是待在鬥場的倒數第二年,自己已經是蠻鬥場裡的紅牌鬥士,一個下
著雨的夜晚,戴盟被送進自己所屬的那間牢房。他給自己的第一印象,是手無縛雞
之力的文弱書生,而他被送進牢房之後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一點。

  一間牢房八個人睡,由於上擂台之後不一定回的來,所以牢友常常在換,自己
被稱為白髮鬼之前結識的牢友,差不多都已經埋到後山溝裡去,現在這批是新換的
,住進來不到三個月。

  震懾於白髮鬼的威名,這批牢友從來也不敢接近自己,每個牢房都有老大,自
己這間牢房的老大捨我其誰,不過,自己懶的與他們接觸,所以撇開自己不論,他
們之中還有著其他的老大──山狗,一個粗豪的中年人,身手不錯,但是很變態,
喜歡玩其他牢友的屁股。

  對於這種事,由於幼年的陰影,自己很反感,不過那群牢友似乎臭味相投,搶
著脫褲子讓山狗玩,既然如此,自己也就無話可說,只要他們別盯著自己的屁股瞧
,井水不犯河水,誰也犯不著惹誰,那樣相安無事的情形,一直維持到…戴盟進來
的那個晚上為止。

  「好白好嫩啊!這樣的貨色老子很久沒遇到了!我要──!哇哈哈哈!我要─
─!」

  濕漉漉被丟進來的戴盟,在山狗眼中何其誘人,已經玩膩同房牢友屁眼的他,
當獄卒走遠,立即撲到戴盟背上,喊著我要,剝開戴盟的衣物。即便戴盟像隻泥鰍
般掙扎,但山狗似乎很有經驗,沒兩三下,戴盟的內褲已經飛的老遠。

  接著,山狗喚來其他牢友,牢牢箝制戴盟四肢,迫使其呈大字型趴著,在山狗
要得逞的時候,自己終於看不下去,伸出了援手,要他們放開戴盟。而白髮鬼這三
個字或者真的很猛吧!山狗二話不說,便把戴盟讓出來,這樣蠻好地,至少自己不
必動手,只是,山狗似乎誤會了什麼。

  「以後他就是白髮大哥您專用的了,我們會每天督促他把屁眼洗乾淨。」

  很想辯解些什麼,但,算了,這群人不是道理能夠講通的,而且,就算自己沒
有那種嗜好,每天有人督促戴盟把屁股洗乾淨,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聊算是愛護
衛生的良好表現。

  山狗很高興的叫人把戴盟抬到自己床上,想當然,戴盟的表情不會好看到哪裡
去,在他的認知裡,他的處境沒有改變,只是換個人捅而已。自己大概花費了一個
星期的時間,才讓他相信,自己對他的屁眼並沒有興趣。

  老實說,橫看豎看,自己也看不出來,這沒力的書生,會幹出什麼樣足以判重
刑的勾當,等他完全信任自己之後,才曉得,他根本沒犯什麼重罪,只是家裡需要
錢,他就賣身當人頭替真正犯法的人頂罪。

  唉!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天經地義,在自己看來,他得到應得的,現在
進來受罪並沒什麼好可憐,不過…………想歸這麼想,自己還是頗同情他,尤其當
他提到家裡還有臥病老母,與及三個妹妹的時候,自己便暗暗決定,就算無法讓他
逃出鬥場,至少,也不能讓他死在鬥場。

  他的體型與自己頗為類似,蠻適合學習自己的武技,除了把一些割喉的心得告
訴他之外,更教導他輕身以及勁道的運氣訣竅,幸好他的資質,不像他的模樣那麼
文弱,自己教導的東西,一年下來,他至少學會六成。

  那個時候,邊緣正處於研究開發匕首氣功技的階段,疾電閃雖然有教給戴盟,
不過整個技巧說起來還未臻成熟,所以方才戴盟畫出的電流線,才會有些顛簸,非
是邊緣藏私,而是有些法門,是進入水銀部隊之後才融會貫通。

  「我記得,在我離開鬥場的第二年,顛沛陛下大赦,你也在名單之列。」邊緣
遙想說道:「戴盟,照你以前告訴我的,如果能回家,定然不再與家人分離,那麼
?此時此刻,你來此意欲何為?」

  「跟你無關,殺個人罷了。」

  「誰?」

  「…………吉安娜‧瑪法。」

  「為什麼?」

  「不為什麼,收錢辦事。」

  「這……就是你養家活口的方式?」

  「家?不,我沒有家,我已經……沒有家了。」展露哀淒神情的戴盟站起身,
慢慢走到他稱之為白髮鬼的男人面前:「你快離開這個鎮吧!『巴圖魯山寨』的盜
賊,近期之內就要殺進這個鎮,我受他們之託,狙殺可能會妨礙他們的瑪法,雖然
失敗了,但他們進攻的計劃仍不會改變。」

  言罷,戴盟緩緩往客棧大門方向走去,邊緣沒有阻止他,甚至,也沒有注意他
的行動。這之於邊緣而言很反常,再親近的人,他也會堤防三分,但是此刻,他對
戴盟完全沒有戒心,任由戴盟走到自己背後,也不擔心戴盟可能冷不防給自己來個
一刀。

  邊緣只感覺有些落寞、失望、和難過,這名由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好青年,如今
身上籠罩著一層重重的蕭瑟,想當初,每天看著他喊說要回家,而拼命學習搏鬥技
巧的態度,令萬念俱灰的自己,也能夠感染到絲絲鼓舞溫馨。

  細想起來,當初訓練戴盟的時候,邊緣或者也從他那殷切愛家的精神裡,得到
不少正面助益,甚至,寄託了些許部分的希望在他身上,說真的,當顛沛陛下接納
自己的要求,把戴盟列到大赦名單裡頭去的時候,邊緣興奮的情形,好像可以回家
的人,不只是戴盟,還包括了他自己。

  「你的朋友啊?白頭!」叼著煙斗的老太婆緩緩走入食堂,顛沛寄來的信上稱
呼邊緣為白頭,所以她沿用這個稱呼:「就算你們很久沒見,也不必熱情到動手吧
!這裡的東西砸壞了,可是要跑很遠很遠,才買的回來唷。」

  「別耍我了,妳跟我起床的時間幾乎一樣,他說了什麼,我相信妳都聽的一清
二楚,吉安娜前輩。」

  「好小子。」吉安娜一副惡作劇沒成功的表情。

  收起悲情,現在事情可大條了:「山賊的事情怎麼辦?那不是開玩笑的,我雖
然沒跟他們交過手,但巴圖魯這個詞彙,我可是如雷貫耳!真的打過來,米特鎮的
前途堪慮喔!」

  「不管怎麼辦,都不是你我能決定的,明天通知鎮長再說吧!現在睡覺去,天
大的事情,也沒有道理擾人清夢!」

  語畢,吉安娜若無其事的回房,大冒險家就是大冒險家,知道有人要自己的命
,還能夠高枕無憂,不僅這樣,對於即將發生的災禍,也不放在心上,看的邊緣好
生欽佩,這樣無掛無礙的修養境界。或者是他一輩子也達不到。

  ◎◎◎

  隔天,粗飽客棧裡,就屬白髮青年起的最早,普通沒煩惱的時候都會徘徊在半
夢半醒之間,不甚好眠的他,又何況遇到昨夜那種事,無論戴盟還是山賊,兩樣事
情都吊著他的一顆心,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而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以為終於可以去通知鎮長,卻沒想到,吉安娜居然沒有
立即起床,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走出房門,而對於自己的緊張態度,她似乎沒有半
分同理心:「操勞了一個禮拜,星期天當然要大睡特睡啦!」

  好!隨便妳,現在可睡飽了吧?

  是的,不過,不知是否存心和邊緣過不去,大冒險家突然心血來潮,想自己做
飯吃,而且選的還是最耗時間的聖流士料理,整個中原裡頭,最光鮮華麗的國家就
屬『聖流士』,中原裡其他國家的人,一想到聖流士的國民,只有一個印象───
麻煩。

  那並不是指聖流士國民會帶給其他人麻煩,而是,他們本身很麻煩,聖流士的
國情以講究概括,吃一頓飯可以分好幾個步驟,拜一次神要拿幾十種祭具,無論婚
喪喜慶都可以開舞會,作什麼事都有一定的章程禮儀,最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少
部分聖流士國民,所有該作的細節都不會因為環境惡劣而刪減省略,一但開始某項
禮儀,就算大刀霍霍,也必定要完成它。

  所以,不難想像的是,這樣一個國家的料理,做法上會複雜到什麼程度,包含
吃完的時間在內,當吉安娜告訴邊緣可以出發到鎮長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後時分。
真是急驚風遇到了慢郎中,邊緣心下暗罵!媽的!如過不是因為鎮長不認識自己,
對於自己的說辭不一定採信的話,誰還管你這不問世事的怪老太婆。

  到了鎮長家之後,邊緣把大敵當前的情形說了一遍,而鎮長捧腹大笑的反應,
讓邊緣覺得,自己活像個白痴。

  「山賊?」鎮長就是昨天在擂台上,把功夫少年扔出去的虎背熊腰中年人:「
哈哈哈哈!要來就讓他們來啊!我們這個窮鄉僻壤,說金沒金,談銀缺銀,有什麼
東西是怕讓他們拿走的嗎?如果他們不嫌棄的話!木頭倒是幾千支,本鎮絕不會小
氣的,哈哈哈!」

  不管如何描述事情的嚴重性,鎮長就是一笑置之,什麼危機意識也沒有,弄到
後來,邊緣體悟到自己是在浪費唇舌,就此拜別鎮長。

  「妳老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對吧?」走回客棧的路,邊緣問道。

  「差不多。」抽著煙管的吉安娜,點頭說道:「忘記是哪一年了,好幾年前,
曾經有盜賊團光臨這個鎮上,跑遍所有面積,搜括半天,結果只拿到幾枚金幣,無
利可圖之下,便搖頭嘆息的離開。從那個時候開始,對於這個鎮上的人來說,所謂
的盜賊團,就是那麼一回事。」

  原來是有前車之鑑啊!但怎麼可以這樣斷章取義呢?不是每個盜賊團都那麼善
良的:「他們從來沒聽過,拿不到錢的盜賊團,會殺人洩憤嗎?」

  「聽是聽過啦!不過,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連大同政府的官員,都不一定知
道米特鎮的存在,那些時有耳聞的故事,對於鎮民們來說,不但距離非常遙遠,而
且非常的……不真實,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那現在該怎麼辦?」白髮青年頗為躁鬱:「巴圖魯山寨惡名昭彰,所到之處
,男人殺頭、女人賣為妓、孩童賣為奴,雞犬不留,焦土遍野,妳要眼睜睜看著,
米特鎮發生那種事嗎?」

  「你在傻什麼?別那麼激動,白頭。」端著煙桿,吉安娜吐出一口清煙:「真
奇怪,那死鬼沒說你是那麼情緒化的人。」

  「我並不情緒化。」邊緣否認:「我只是沒辦法像妳那般老僧入定。」或者是
遠離了首都的緣故,邊緣自己沒感覺,但事實上,現在的他,比起在城邦鬥場,又
或者在水銀部隊,都要來的不冷靜。

  「唉唷!還諷刺我,呵呵!」吉安娜不以為杵:「你不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的
地方嗎?巴圖魯盜賊團根基在庫倫『休格蘭窪地』,向來幹的都是大案,作案範圍
集中在與庫倫和斐冷粹有產金礦的小鎮,從未進入大同國協區域之內?這次,怎麼
會破例呢?」

  「妳是說,戴盟說謊。」

  「不,這一點他沒有欺瞞的必要,我的意思是,假設巴圖魯真的要來,那麼,
當然是有所圖,而這個鎮上,除了木頭之外,金銀財寶什麼也沒有,巴圖魯不可能
要木頭!」

  邊緣槌手道:「所以這個鎮上,一定還有著什麼東西,是我們所不知道,而巴
圖魯想要。如果我們先一步把這東西移走,也就替鎮上解決……」說到此處,邊緣
遲疑了一會兒,發覺這個想法太天真了:「不對,以巴圖魯的作風,遇到那種情形
,多半會憤而將米特鎮夷為平地,那麼,如果要避免那種情形,勢必得將那樣東西
當作誘餌,不過……」

  端看白髮青年捧著下愕盡心思慮的模樣,大冒險家哼道:「瞧你說話的樣子,
活像個該死的特種部隊在討論最有效戰略。」

  「我本來就是特種部隊,而且,應付這種事,當然要講個戰略。」

  「你在傻什麼,這不是作戰,不是有時間限制的任務,而你身後也沒有一隊武
裝齊全的人手可供調配!這是江湖,白頭,規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的江湖,我建議你
,戰略想想就算了,保持清晰的頭腦,隨機應變,見招拆招就是。」

  「那聽起來相當有勇無謀。」

  「百年前,大俠極限之父,關北極家該代家主『極品』有一句名言:謀略,是
最沒有效率的辦事方法。」吉安娜緩緩吐煙:「這一句名言的真諦,等你活到我這
把年紀,就會明白。」

  話說回來,邊緣最不能明白的,大概就是,這個慢吞吞慵懶到極點的老太婆,
為什麼能夠被評價為大冒險家?像她這種煙管不離口,警覺心沒有的生活態度,怎
麼看,從事冒險犯難都非常危險。

  跟著,老少兩人回到粗飽客棧,邊緣還想更進一步討論巴圖魯的事情,這個時
候,一個微胖青年跑到邊緣面前,神色迫切說道:「白頭,不好了!亞瑟今天在市
集上到處放話,說要打的你滿地找牙。」他是客棧裡兩個跑堂之一,年紀跟邊緣相
若,白頭二字是跟著吉安娜喊的。

  白髮青年聽的一頭霧水:「誰是亞瑟?」

  「昨天狠狠揍你了一拳的那個小子。」

  「喔!他啊!」事隔一天,邊緣當然還有印象:「為什麼還要扁我?我跟他有
結下什麼深仇大恨嗎?」

  「有!當然有,你不知道,他那個人最好鬥了,你昨天剝奪了他再上擂台的機
會,可以說是犯了他的大忌,他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趕快躲到房間裡去,這幾
天都別再出門,免得讓他逮著。」

  是嗎……自己惹上了這種狠角色啊!真不是時候,那個頭上綁條緞帶的小子還
真會選時機,在這種多事的時候給自己玩這套,昨天如果給他嚐點苦頭,今天就不
至於那麼囂張才是。邊緣笑道:「沒那麼嚴重吧!遇到再說。」

  吉安娜插嘴:「反正你也閒著沒事,直接去找他吧!」

  「怎麼會沒事,巴圖魯那件事呢?」

  「那件事我會注意,相比之下,亞瑟那小子很煩人,你如果一天不擺平,他會
煩你好一陣子。」

  「我的耳朵沒問題吧!」邊緣難以置信:「妳的意思是,那個死小孩的事,比
巴圖魯那幫人要來的事還重要?」

  「你沒聽錯,我就是那個意思。」大冒險家肯定答覆,隨後走進客棧。

  好!很好!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住在這裡那麼多年的人,都不在意這個鎮的
存亡了,自己這個住沒多久的外來客,又何必擔心的焦頭爛額,真是不可理諭。一
種自暴自棄的情緒,氾濫在白髮青年心頭。

  「小肚,去哪裡可以找到那個亞瑟?」

  「你確定嗎?白頭,那小子流氓的很,很多人都被他揍過。」看小肚那副老鼠
碰見貓的表情,應該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那麼喜歡欺負弱者?」

  「不是那樣的。」小肚解釋說道:「那小子是個功夫狂,以打贏別人為樂,同
一個對象,只要讓他打贏一次,他就不會再找麻煩。」

  「講那麼好聽。」邊緣抱怨道:「我也讓他擊倒過啦!怎麼還找我麻煩?別說
廢話了,直接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他?」

  「只要你在街上多走幾趟,亞瑟自然會來找你。大概只打一拳不能消氣吧!昨
天與鎮長交手的機會,他著實已經等了很久。」

  「就這樣吧!我很快就會回來。」

  望著白髮青年輕鬆離去的背影,小肚很難明白,昨天挨了一記痛擊,為什麼還
能夠表現的如此無謂,在這個鎮上,除了鎮長以外,已經沒人是亞瑟的對手,他實
在很擔心,走出去的邊緣,會否躺著回來。

  當然,如果了解邊緣的過去經歷,那麼,小肚所擔心的對象,大概也就不會是
邊緣了。

  ◎◎◎

  古老的人類,在荒郊野領遇到猛獸襲擊,出於自衛,本能的將雙拳緊握保持在
胸前──那是武學的最初,武學的根源,同時,也是武學的最基本型態。

  然後慢慢地,頭、肘、腳、膝……,人類發現,除了拳頭以外,自身肢體還能
作出其他類型的攻擊行為,只要經過適當鍛鍊,攻擊的時候選對角度,配合速度,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能夠用以自保,甚至,破壞!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辛苦的鍛鍊,如果自己苦練十年、二十年,拿拳頭打硬
物,拿硬物砸拳頭,目的只是把拳頭練的跟石頭一樣硬,那幹麻不直接撿塊石頭拿
在手上就好?這是人類武學史上第一次的意見分歧,造成了手持兵器,以及空手應
敵兩種派別。

  前者依賴兵器,失去了兵器就舉手投降;後者修行艱辛,沒有一番時間的耗費
難有所成。前者嘲後者浪費光陰,後者批前者無能卑鄙,輾轉演化到後來,隨著氣
功的出現,兩種觀念再度重修舊好,但是,又一次的意見分歧,在此時發生,那便
是『練氣』又或者『捨氣』。

  氣進入人體,除了能夠增強肉體機能之外,也能夠當作武器打出去,名曰『勁
』。內腑經脈,五行各有所屬,環繞不同的血脈竅穴,再打出去的勁,就能夠具備
冰霜、雷電、焰火、或者光線之類不同的五行特徵。

  氧氣流量越龐鉅,所能產生的勁道能量越可觀,所謂練氣,指的是拓寬己身氧
氣流量的方法。但氧氣流量越龐鉅,衰老的速度也就越驚人,迪斯卡本瑞的氧化論
問世之後,除了警惕了高手們小心用氣之外,更提供另一種運氣的新觀念。

  既然多吸有害健康,那麼反之,少吸就有益健康,這個在邏輯上很可能是謬誤
的觀念,之於氣的理論而言,是非常正確的。知道了這一點,就有人開始練習節氣
,也就是減少呼吸的次數,以及呼吸的份量。

  普通人壽命平均六十歲,每日平均呼吸兩萬五千多次,理論上,假設把呼吸的
次數降為每日一萬兩千五百次,就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

  感覺上好像很好賺,但其實不然,要知道,人體運行處處皆須氧氣推動,氧氣
供量不足,對人體來說是何其的難過。懂武功的練氣高手或者可以自行調適,但是
,這些人往往都會運氣戰鬥,省下來的氣很快就會抵銷,有省沒省看不出來。而一
般人又很少能夠忍受節氣辛苦。

  所以每個世代裡,節氣延年益壽的成功者,可說少之又少,眼下中原裡,節氣
最有名的人,當屬大同國協現任總統『李東煌』,跟極限、顛峰等人屬於同一個時
代的他,現今年歲已在百歲開外,執政仍很硬朗。

  所謂捨氣,指的當然就是不練氣,為什麼不練氣?因為無論是運氣還是節氣,
對身體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前者可能衰老,後者渾身不舒服,所以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著一群為數不多的武者,選擇終身不碰氣勁,單憑最原始的力量,以及意念
,有時還摻雜科學,成就一身本領。

  但是那種人越來越少了,少到,一個城市裡可能找不到一個,米特鎮何其有幸
,還殘留著一位保有捨氣觀念的武者,他就是──亞瑟,一名從出生開始,遇著比
自己強的人,就向其挑戰的好鬥功夫狂。

  四歲的時候,以絆倒的方式,他打贏了自己的媽媽,雖然那讓他被吊起來三天
,但的確是他格鬥生涯的初次勝利,然後是鄰居的平輩小孩、平輩小孩的兄長、平
輩小孩的雙親,今年十七歲的他,雖然已經打遍全鎮,偶爾還擺平路過的旅客,但
是,卻怎麼也贏不了自己的父親。

  沒錯,就是那個虎背熊腰的鎮長。

  這是他一直引以為恥的地方,所以每過一段時間,當他覺得自己有所長進,都
會向父親挑戰,隨著年齡增長,父親越來越不容易接受他的挑戰,昨天好不容易有
了機會,卻一時大意被抓住丟下擂台,自己是多麼的不甘。

  而那個處理屎尿的白頭佬,居然連簡單的一句幫忙都不肯,活生生剝奪自己再
上擂台的機會,實在太可恨了!他不知道,錯失這次的機會,下一次自己不知道要
等到何年何月嗎?

  王八蛋,別以為一拳就能了事,自己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埋怨著間接使得自己敗戰的白頭佬,頭綁深紫色緞帶的少年,置身於米特鎮的
標的物『米特神木』之上。

  米特鎮是個小地方,房舍不會超過兩百間,人口不會超過五百人,加上過路客
,也還是不多,隨屬邊境,但是無論是要從庫倫到大同,還是從大同至庫倫,沒有
特別用意的話,旅客多半會選擇平地路線,而懶得上山。

  米特神木講是神木,不過,並非普通人認知裡,那種已經生長無數世代,枝頭
直入雲霄的千百年老樹。米特神木長不到兩個成年人身高,寬頂多一位成年人平伸
雙手的臂長,嚴格來說,所謂的米特神木,只是塊牢牢插在土裡,從中心豎剖一半
的粗大樹幹而已。

  所以,比起神木這個稱謂,喚其木牌還比較恰當,但米特鎮的居民可不這麼想
,米特神木從什麼時候開始插在鎮中心,如今早已不可考,但鎮民們都知道一件事
,刻有奇怪文字的米特神木,堅不能損。

  伐木為業的米特鎮,房舍當然都是木造建材,每至炎熱夏季,一個兒不注意,
燭火傾倒,很容易釀成大禍。記憶裡,這五十年間,米特鎮總共發生過六次大火,
半個鎮都燒毀了,安插於鎮中心的米特神木,卻分毫無傷,有的遊客不信,還灑上
桐油點火,燃燒大半天,冒出的濃煙,嗆的點火遊客涕淚俱下,結果米特神木仍然
沒有燒焦半吋。

  種種神奇事實,使得鎮民無論老少,都將這塊木牌當作守護鎮上的吉祥物,命
名為米特神木。總地來說,鎮民們應該都是很尊重這塊神木才是,但偏偏,亞瑟就
常常踩著神木,在那裡東張西望,把神木當作墊腳石。

  除了鎮長以外,誰也管不了他,即便看不過去,也不會有人加以訓斥,所以此
刻,亞瑟就站的很安穩。

  「你是這個鎮的吉祥物嗎?」

  對於身後傳來的問句,亞瑟感到很突兀,因為,他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十四
歲的時候,有三個月的時間,他拘束自己的眼睛當瞎子,在那之後,他的聽覺提升
到空前靈敏的境界,包括父親在內,沒有人可以在他不察覺的狀態下,靠近他。

  尋聲轉頭,入目的是一襲漆黑皮衣套裝,竟然是那與自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的屎尿白頭佬?

  「是你!」亞瑟狠狠道:「好哇!終於肯露面了是吧!今天我要你滿地找牙,
讓你知道亞瑟少爺發起火來,是多麼的不得了!」

  說著,頭綁緞帶的少年,自米特神木頂端翻身落地,馬步紮實,雙拳握緊,頭
帶隨風飄揚,端的是架勢十足。

  「喔!帥帥帥!」白頭佬鼓掌道:「真是棒極了,觔斗翻的真漂亮。」

  「不必羨慕,當你滿頭包的時候,也會很漂亮的!」

  撂完狠話,稍微調整一下露指手套,亞瑟就要出拳,這個時候,本來臉上掛著
玩鬧表情的白頭佬,驟然色變,眼露寒光,隱透殺氣:「是嗎……」

  與對方的眼神接觸,剎那間,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侵襲亞瑟,令他全身動作為
之一滯,彷彿被大頭針釘住的蒼蠅,動彈不得。這是什麼?好沉重、好懊惱的殺氣
,令自己心頭悔恨,怎麼會有這種事!?一個眼神就讓自己不戰而敗,難道……是
傳聞中以情入意的境界?

  所謂以情入意,是只針對生物有效的攻擊方式,當武者的心靈修養達到一定層
次,將己身的純粹情緒,透過肢體的接觸,或者無形的意念傳達到對手腦海,導致
對手精神混亂,甚至瘋狂自戕。

  當然,這跟所謂的念力很相似,不過念力那種東西,除非天賦,否則誰也無法
練成,平白無故是不可能集中意念的。而武學高手,憑藉純粹情緒將意念增幅,所
以能夠達到制敵的效果,儘管這種攻擊方式,在視覺上平淡無奇,沒有氣勁來的華
麗耀眼‧但很多時候,高手相搏,就差在這一點。

  而且比氣勁好很多的是,以情入意用的再強烈,人也不會出現衰老的情形,對
於亞瑟這種捨氣的武者而言,以情入意不啻夢寐以求的境界,所以儘管眼下狀況非
常不利,他居然還有點興奮的感覺。

  【真的有那麼厲害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啊──!】

  臉部緊繃,牙關緊咬,亞瑟奪回了肢體活動的權利,大步邁開,正段直拳揮出
,拳頭就要印上白頭佬鼻樑,打的白頭佬臉部凹陷,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電流寒光
閃過眼前,喉部一涼,亞瑟陡然停止移動,一股暖流自頸部緩緩流下,染紅了胸前
道服。

  感覺空氣、血液、和生命不斷從頸部流失,亞瑟驚懼地捧住喉嚨,口裡伸吟著
『喝……』的音節,劇烈動作,使得血液猛然噴灑,亞瑟無法相信,自己連對方的
身體都還沒碰到,就已經搭上往生的渡船。

  【會死……我會死……】

  「還早咧!」白頭佬轉身離去的同時,輕蔑說道:「看清楚再說吧!」

  【看清楚…………呃!?……我、我沒事?】

  彷彿醍醐灌頂,白頭佬離去前的一句話,讓頭綁深紫色緞帶的少年,眼前一亮
!發覺自己站的好好,全身被汗水所浸濕,非但沒有坐倒在地、沒有慘遭割喉,甚
至,根本沒有離開過自神木落地之後的位置。

  抬手拭去臉上竄流欲滴的汗水,亞瑟登時了悟,剛剛所發生的那一切,自己揮
拳、白頭佬揮刀,其實都不曾發生過,全是對方那厲害的殺氣作祟,在自己的腦海
裡形成假象,不過,就算過程都是假,有一件事,卻假不了。

  對方的層次,遠在自己難以想像,連邊都觸不著的境界,念及這一點,亞瑟不
由得毛骨悚然,在鎮民不明所以的注目下,大口連連喘氣。 

  第四回  山賊

  在技與力都差自己好大一截的情況下,理所當然會被自己的殺氣穩穩壓制,本
以為加重壓力,嚇到他尿褲子,就可將事情告一段落,沒想到,那小子居然能以旺
盛鬥心作出反擊,在意念的領域,向自己揮出拳頭。

  這樣不屈不撓的心智修為,許多武學高手都不一定具備,如此看來,那個小子
的天賦資質,假以時日,很值得期待啊!

  走回客棧的邊緣,心中對頭綁紫色緞帶的少年讚譽有加,臉上的神情,較諸出
門應戰之前,要愉快許多。見他安然無恙,還面帶笑容,小肚當然高興,不過,怎
麼會這樣呢?亞瑟那小子不可能手下留情,莫非白頭沒有遇到他。

  對於小杜的疑問,白髮青年這麼回答:「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心想
回來肯定得多貼幾塊狗皮藥膏,就在要動手的時候,那小子突然渾身冒汗,直打哆
嗦,好像犯了什麼毛病。我等了一會兒,他還是那個樣子,無可奈何之下,我就直
接回來了。」

  邊緣語畢,小肚陷入更深的不解,亞瑟有什麼纏身的老毛病嗎?自己怎麼從來
不知道,這真是奇了!

  拍拍小肚的肩膀,嘴裡嚷著運氣好,邊緣邁步離開客棧食堂,往裡頭走去。穿
過廚房,來到豢養牲畜的草棚,除了料理用的雞鴨以外,罕見靈獸赤靈犀,以及大
冒險家名傳天下的山水牛車,俱在此間。

  而大冒險家吉安娜本人,坐在旺財的背上,盯著山水車廂看。

  見著這種情形,讓原本打算劈頭討論山賊之事的邊緣,放棄了本來的念頭,站
到赤靈犀旁邊,也盯著山水車廂瞧。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老少兩人就這麼並排觀
賞同一個目標,當然,他們看的不會是車廂本身,而是車廂布革表面,而是那幅傑
出的山水畫。

  整幅山水畫由車廂左面畫到車頂,再畫到車廂右面,沒有人能夠同時看住三個
部分,所以吉安娜和邊緣此時所注意的,是車廂右面的繪畫。

  畫面右上半部份畫了大片山石樹,湖堤小徑蜿蜒曲折伸入幽谷,充滿了青翠濃
郁春意。人們或策馬縱遊,或佇立觀賞,馬兒或緩慢前行、或昂首疾行、或舉蹄快
跑、或垂頭跟隨、神態皆不同,栩栩如生,以動寫靜,為幽靜的氛增加了良好效果
。不僅顯示了畫家的功力,而且表現了畫家構圖、點景的才華。

  在用筆設色方面,畫面明暗輕重有致,粗細自然,顯示出富麗堂皇的古拙美,
對於渲染畫面氣氛,加深畫面意境,都恰到好處。

  「人家瞧,你也學著瞧,倒不曉得,你是瞧出了什麼東西來?」沉默一段時間
之後,吉安娜問道。

  沒錯,無疑這幅山水畫在藝術的層面相當高檔,可是,無論這幅畫有多少優點
,或者多少美妙,都不是邊緣這個外行人能夠描述的,算起來,邊此生見識過的山
水畫,或許十根手指頭已經數的完。

  「嗯……」遲疑了一會兒,白髮青年答道:「……我覺得,這幅畫很不一樣,
很特別。」

  「去!這種似是而非的鳥話,你也好意思講出來。」

  「我哪有?我是經過判斷,才講實在話。」

  「那敢情好!你說說,這幅畫特別在哪裡?不一樣又在哪裡?」吉安娜抽著煙
桿暗忖,明明就是看不出來,隨便講句特別搪塞,還想唬弄老娘。

  「我看過的山水畫雖然不多,但是這幅畫在構圖上,與我以前見識過的,有很
大差別,我記得,我以前看山水畫的時候,注意力都會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人物身上
,但是這幅畫,吸引我注意力的地方,都在山水的部分,人雖然也畫了不少,可就
是無法讓我的視線停留太久。」

  「好!說的好,你這小子還算有點眼力,哈哈哈!」大冒險家眉開眼笑:「傳
統作畫山水,必須合乎兩大要旨,人大於山、以及水不容泛,在這幅畫裡完全被我
推翻,我調整物體之間的遠近、高低、還有大小,締造深度層次,發展出合乎比例
關係的新格局,全中原的畫匠裡,只有我瑪法才敢如此大膽!哈哈哈!」

  雖然不是很懂大冒險家的言下之意,但看她笑的這麼開懷,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邊緣陪笑一陣,接著,視線被山水車廂尾端,吊在旗竿旁的鐵絲籠吸引。大小跟
一般的捕鼠籠差不多,吸引邊緣的不是鐵絲籠本身,而是裡頭關納的幾隻蜥蜴。

  那些蜥蜴顏色普通,不過,背上長著如扁幅般的翅膀,甚是罕見,邊緣聽說過
這種生物,指著問道:「那可是比翼蜥?」

  「廢話,你在傻什麼?沒看到牠們背上有翅膀嗎?」

  「真的是!」邊緣湊進瞧,蜥蜴們都在睡覺:「那麼,比翼蜥真的如同傳聞中
那樣,無論主人身在何方,哪怕千里之遙,也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尋覓,進而與主
人會合嗎?」

  傳聞中,比翼蜥破卵出生之後,會認第一個見到的生物為主人,常相跟隨,永
伴左右,就算強迫被分開,一但獲得自由,第一件事就是飛回主人身邊,最特殊的
是,時間與空間都無法阻撓牠們,冥冥中,比翼蜥就是知道主人身在何方。

  由於這種能夠在極短時間之內找到主人的特性,比翼蜥常被豢養用來緊急聯絡
之用。雖然有去無回,比不上飛鴿傳書方便,但是,飛鴿傳書認地不認人,迫切的
時候很可能耽誤時間,這一點,比翼蜥就牢靠很多。

  「又是廢話,不能的話,我養牠們幹麻?這些醜東西又不是畫眉鳥,掛著不好
看,叫起來又難聽。」

  「妳養這麼多隻,是要聯絡什麼人?」邊緣細數一陣,總共五隻。

  「也沒什麼,一些老朋友而已。」大冒險家輕描淡寫的說著:「冰焰堡『水潮
生』、龍霸三合會『影能』、道心庵『真心尼』、普羅米教堂『奧古斯都』、還有
……你們家那位死鬼。」

  這些人的名號一字排開,邊緣聽的下巴快掉下來,全都是江湖中成名既久的頂
級名家,真心尼是道心庵庵主,奧古斯都是普羅米教堂七位主教之一,自己家的陛
下不需多費唇舌,而真正厲害的,是前頭兩者。

  『碧海劍』水潮生,以及『浮光刃』影能,他們兩位,是如今武林中各路人馬
,無論黑道白道,共推的第一高手,修為據說直追百年前的極限和顛峰,碧海劍汪
洋泓肆,浮光刃幻惑迷離,江湖中人一直在期待他們之間分出個高下,而也一直有
傳言他們即將進行比試,只是,誰都不能確定那在何年何月?

  「這些人加起來,可以把中原攪的天翻地覆了,妳都認識啊?」

  「嗯,曾經並肩作戰。」

  「並肩作戰!?」邊緣訝異問道:「分別還是同時?」

  「同時。」

  吉安娜隨口講的彷彿只是一樁陳年往事,但對於邊緣,又或者江湖裡大部分的
人而言,此事可以說是五十年來最勁爆的秘辛,江湖中看似不相往來的幾位老前輩
,居然都是戰友,而他們的敵人,又是何方神聖?

  關於這一點,吉安娜不答反問:「你知道,『貝鐸甘泰』嗎?」

  「上古六大妖魔中……」邊緣不太確定答道:「最殘暴的那位?」

  中原裡,魔物一直出沒著,除了庫倫比較嚴重以外,包含蠻族的地盤在內,其
實都也都能見得魔物的蹤跡,大多數的魔物,徒俱暴力,智商低微,一但嶄露頭角
,就會被成群自以為是勇者的人類圍毆,打到死為止。而頭腦比較好的高等魔族,
很認命的隱藏在社會中,只有需要的時候,才會露出真面目獵食。

  整個來說,魔妖精怪,以及靈獸這種東西,非常受到人類壓迫,數量隨著世代
的輪轉遞減,貢院的學者預估,大概不出五百年,具有魔力的生物,就會絕種,聽
起來還真是悲哀。

  不過,這些異類曾經也風光過,上古,當六大妖魔還領導魔族的時候,人類的
情勢與現在大相逕庭,一直挨打,還差點被滅種。後來,隨著六大妖魔一隻隻被人
類聯手各個剪除,才逐漸挽回頹勢。

  「就是它,『戮魔神』貝鐸甘泰。」

  「什麼意思?講這幹麻?」邊緣搞不懂為何話題要繞到神話,但是,忽然想到
一個可能:「你們聯手對付的是貝鐸甘泰?別開玩笑了,那種神話裡頭的東西,世
界上怎麼可能有?就算有,幾千幾萬年前也早就灰飛湮滅了。」

  「哼!無知的蠢蛋。」煙桿敲擊邊緣頭頂,吉安娜說道:「六大妖魔從來沒有
被消滅過,無論我們這個世界裡的賢者、勇者、武夫有多厲害,最終,也只能把六
大妖魔從這個世界上抹殺。」

  「那不就是死了嗎?」

  「死你個大頭鬼啦!它們的靈魂永遠不滅,經過一段時間,在另一個空間肉身
聚合完畢,等待適當時機,突破空間隔閡,又會回到這個世界。從久遠以前開始,
它們已經不知道復活過多少次,每一次人類都打的很辛苦。」

  「如果這是真的?為什麼我會不知道?」

  「這種事情說出去只會弄得人心惶惶,當事人多半絕口不提,而政府也不喜歡
宣揚怪力亂神的消息,多方封鎖之下,誅魔的行動,當然消寂於沉默。」

  在水銀部隊待的這些年,由於顛沛陛下的信任,邊緣讀過很多機密文件,自以
為已經很了解居住的這個世界。但跟眼前這個小老太婆相談幾次之後,才猛然發覺,
自己不過井底之蛙,嚴重未夠班。果然行千里路,勝讀萬卷書,大冒險家見識過人
,非是浪得虛名。

  絕世妖魔對上武林高手,戰鬥過程固然相當令人好奇,但邊緣更奇怪的是,這
些人是怎麼湊在一起的:「誅魔一般而言,都是宗教的責任吧!道心庵還有普羅米
教堂我可以理解,但其他人,八竿子也打不著,怎麼也一併湊熱鬧?」

  大冒險家正要說明,廚房那邊傳來疾步聲,只見小肚急忙跑進來。

  「大事不好了,吉安娜,鎮口被一些兇神惡煞圍起來了!」

  終於來了嗎?巴圖魯!老少兩人對望一眼,心中有底,陳年故事擱置一邊,立
即走回廚房,要去鎮口看的究竟。

  當他們經過食堂的時候,一名地中海禿的中年男子呆立櫃檯前,他是粗飽的長
期房客,邊緣來到米特鎮的第一天,他就已經住在客棧裡,好歹也是老主顧,瑪法
和邊緣雖然趕時間,卻也點頭打個招呼。

  不過禿頭男子想要的,不只是招呼而已,攔在兩人通路前,他的神色凝重:「
瑪法老闆,我有點事兒,要跟妳談一下。」

  「房錢和飯錢是吧?沒關係,不是說過了嗎?我曉得你手頭緊,安心住著吧!
本店最講人情味。」這名禿頭中年男子,在這裡住了快兩個半月,從第二個月開始
,繳不出費用,白吃白喝一個多月了,吉安娜可憐他一身是病,又年紀大了,所以
當作作善事,沒跟他計較。

  「不是那回事,我……咳、咳!」講沒兩句話,驟然咳起來,這名中年男子的
身體狀況可見一斑。

  見他這病厭厭模樣,吉安娜趕緊收起煙桿,免得害他咳血:「我懂了,真不好
意思,您需要錢看病吧!等等,我去櫃檯拿給你。」

  就在大冒險家轉身要進櫃檯的時候,中年男子好不容易咳完,搭住了她的肩膀
:「不!不用了,我這身病已經沒得救了,瑪法老闆你聽我講,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必須同妳商量。」

  「可以、可以,請您先回房歇著,我外頭有點事趕著處理,回過頭來,便去您
的房間同您商量。」語畢,眼神示意小肚扶客人回房。

  中年禿頭男子的身子似乎很虛弱,小肚很輕易就抱住他,便要帶他回房,這個
時候,中年男子仍不死心:「不!咳、咳……不要帶我回房,我沒有時間了!老闆
,你聽我說,鎮口那些人,是……是來找我的!咳、咳……」

  「小肚等等!?」聽聞此言,正與邊緣要連袂走出客棧的吉安娜停下腳步,
倒退回來關切:「這位大爺,您剛剛說什麼?可否再重複一遍?」

  「……咳、咳…我說…咳、咳…那些人…咳、咳…是來找…咳、咳…找我……
」禿頭中年人越咳越厲害,講沒有三個字,就咳一次,但見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
個小錦盒:「…這個東西…咳、咳……就拜託妳了…大冒險家,吉安娜‧瑪法。」

  接過錦盒,吉安娜問道:「這裡頭裝置何物?」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呃!?」

  禿頭男子想要回答,身體狀況卻不允許,咳嗽情形空前劇烈,隨著他那嚴重的
咳嗽,有些血痰被咳了出來,怪叫一聲,跟著是一大篷血漿,陡然間,中年禿頭男
子登時氣絕!

  「啊───!」

  大肚、小肚、蒂芬妮同時尖叫,不是因為店裡死人,而是禿頭中年男子死前咳
出的血漿裡,混雜百十隻乳青色小蟲,附著在地板血灘上翻滾蠕動,好不噁心。除
了咳出來的以外,禿頭男子死後,口腔也不斷爬出小蟲,所以小肚叫的最慘,因為
他抱著屍體,許多蟲子已經沾到他的手上。

  「是蠱毒,還是降頭?」邊緣怵目驚心的問道。

  見多識廣的大冒險家答道:「青蛆蠱,庫倫──休格蘭窪地特產。」

  「也就是說,跟巴圖魯有關,那麼……」白髮青年推測道:「這個錦盒裡頭裝
的,就是巴圖魯想要的東西?」

  儘管事情越來越詭異,不過,死者為大,由於偏僻小鎮並沒有什麼法制機關,
吉安娜吩咐已經嚇到快尿褲子的小肚三人,把禿頭中年男子抬到草棚裡,找塊草蓆
暫且安頓,以慰亡魂。

  就算不情願,三個小輩還是扛著屍體走了,在那之後,邊緣和吉安娜,慎而重
之的把錦盒擺到櫃檯上,總要瞧瞧,到底是什麼稀釋珍寶,能夠讓巴圖魯山寨盜賊
不遠千里,以及讓一個禿頭男子犧牲性命守護。

  鬆開盒匣,盒蓋緩緩揭開,裡頭擺著一張紙條,還有,一顆黑色的……繭!

  白髮青年皺起眉頭,他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顏色的繭,至於大冒險家,顯然對黑
繭有所認知,在看到黑繭的那一剎那,身軀劇震,猛地把錦盒又蓋了起來,拿出煙
桿拼命抽,十分焦慮的模樣。

  「怎麼了?吉安娜,怎麼回事?」邊緣頗為疑惑。

  「該、該死啊!」小老太婆輕聲回答:「我沒看錯的話!那是『地殼王蟲』的
繭吶~~~~!」

  「地‧殼‧王‧蟲!?」

  一字一語重複對方話裡詞彙,邊緣心跳加速,眼睛快要凸出來,一把搶過大冒
險家的煙桿,自顧自學著猛吸。這種蟲子他聽過,太可怕了!這個世界上,可能不
是很多人知道那是何物,但只要知曉內情者,大部份,都不會希望自己身邊有任何
一隻地殼王蟲出沒。

  ◎◎◎

  差不多九十年前,大同國協與瓦倫帝國干戈不休,戰火連帶影響整個中原世界
,大多數賢達都預估,中原分久必合的時代就要來臨,但是,『御刃工坊』當代名
匠『巧工生』,不知在何地所發現的這個地殼王蟲,卻令所有賢達都跌破了眼鏡。

  沒有人能夠想像,這種黑白相間的不起眼小蟲,落地之後,會猛向地底鑽去,
突破各種堅硬岩層,一直線到達地心,悲哀的生物本能,彷彿飛蛾撲火,投奔核心
鎔爐的懷抱。

  當該蟲的體液與岩漿結合,即便微不足道,卻引起恐怖的連鎖反應,使得岩漿
沸騰,版塊移動,地面迸裂,岩漿爆發吞噬一切,一定區域之內的地表坍塌,人間
頓成煉獄,終極毀滅。

  巧工生把培養這種蟲、以及指定這蟲攻擊某個目標的方法,分別傳給大同國協
以及瓦崙帝國高層,於是,兩國互相以地殼王蟲威脅著對方,但誰也不敢先使用,
因為大家都知道,一但自己使用,對方也就跟著使用,然後兩國都會被岩漿所吞噬
,誰都得不到勝利,所以,戰局開始僵持,進入了冷戰階段。

  是的,地殼王蟲,近一百年來,和平曙光能夠照耀中原的功臣,一種毀滅性的
武器,諷刺的是,那正是該蟲能夠締造和平的理由。

  老實說,地殼王蟲出現這個偏僻山鎮,除了讓吉安娜和邊緣感到恐懼之外,更
令人訝異的是──怎麼會?

  目前中原裡,掌握地殼王蟲這項技術的國家,只有大同國協和瓦崙帝國,這兩
國俱把地殼王蟲列為最高級機密,百年來,雖然實戰不曾動用,但兩國無時無刻不
在研究著,精進地殼王蟲命中率和地殼王蟲的其他用途。

  無論大同還是瓦崙,地殼王蟲的研究場所,都是高度戒備,百年來從未出過差
錯,更沒有弄丟過任何一隻地殼王蟲。雖然,傳聞中,民間不少有心人士,都試過
培養地殼王蟲,但全都不得其門而入。

  而現在,這顆王蟲繭是怎麼流出來的呢?

  答案──就在錦盒中的便條裡。

  心神安定恢復冷靜之後的邊緣,將便條取出,張開……哇賽!好長的一封書信
,文情並茂,字字動人。

  抬頭的指定人,是大冒險家瑪法,信的開端,先謝謝粗飽客棧這段時間對他白
吃白住的包容,來世如果有機會,一定如何報答等等,寫了很長一段,不過基本上
,沒有什麼價值,都是廢話,所以邊緣直接跳過。

  再來,稍微作了一番自我介紹,住在大同首都維德城,名字是『皮耶』,一生
致力於地殼王蟲的研究,去年剛剛退休,膝下無子,只有一個老伴,沒有工作的日
子很無聊,索性環遊世界,年初在庫倫被盜賊抓住。

  並非搶劫,而是有預謀的綁架,皮耶大叔被送到休格蘭高地,在那裡,他見到
其他很多位,來自大同或瓦崙,跟他一樣對地殼王蟲學有專精的退休研究者,賊人
強灌他們蠱毒,假如不乖乖聽話,拿不到抑制藥物,便會咳血而死。

  研究著賊人不知哪兒得到的蟲卵,皮耶大叔的加入有突破性的幫助,成功讓蟲
卵孵化,進而讓幼蟲結繭,當該蟲破繭而出,具有恐怖威力的毀滅性武器,地殼王
蟲,便要誕生。

  但是這個時候,念及後果,先前只考慮自身性命的研究者們,開始感到疑惑,
讓賊人得到地殼王蟲,不知將有多少生靈塗炭。連番討論之後,他們決定捍衛學術
,但要他們銷毀心血結晶,那卻是萬萬做不到,於是製造一場爆炸,所有研究者分
頭逃跑,聽天由命。

  當然,王蟲繭只在一人身上──那便是皮耶大叔。

  很幸運的,皮耶大叔逃過追兵,不過他並沒有直接跑回維德城,因為他曉得,
賊人必定在路上等他,所以他中途便停下腳步,繞道堅毅行政區山裡躲藏,沒有去
找治安單位求助,那群賊人的本事太厲害了,普通官兵哪是對手。

  他個人生死是小,王蟲繭關係甚大,循著山路,皮耶大叔來到米特鎮。典當結
婚戒指之後,住進粗飽客棧,其間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無意中,聽到客棧的老闆就
是大冒險家,於是心生將一切託付的念頭。

  皮耶大不叔不知這個決定是否妥當,所以遲疑了很久,但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行
,蠱毒隨時能要他命,因此修書一封,連同王蟲繭交給大冒險家,後續發展,已經
不是他所能預料的了。

  「唉──!」讀完書信,吉安娜一邊吐煙,一面嘆氣:「這就是風骨啊!」

  白髮青年點頭同意:「令人欽佩。」

  不過感動歸感動!現在這個時機用來感佩並不恰當,巴圖魯賊人已經兵臨鎮口
,而明白到事情的嚴重性,王蟲繭決計是不能交出去的。當然啦!最有效率的解決
方式,便是跳上山水牛車,一路飆到首都維德城。或者,立即把王蟲繭踩扁,這兩
個都是比較穩當的處理方法,只是,那都沒有保護到米特鎮。

  得不到地殼王蟲,賊人肯定殺人洩憤,而就算得到了,茲事體大,消息讓大同
高層知道了,還不派特種部隊圍剿?為了不讓事跡敗漏,賊人還是殺人滅口,伸頭
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真正要命唷!

  當邊緣陷入思索的時候,吉安娜嘿的一聲!把錦盒扔了過來,說道:「東西你
收好,外面快鬧翻天了,走!出去了解一下。」

  「為什麼我收?」

  「難道你忍心讓一個矮小無力、又飽經滄桑的老人家,收藏那麼致命的東西嗎
?而且,情況一但急轉直下,你以為誰跑的快?」吉安娜大言不慚:「年輕人,真
是的,拿點東西囉哩囉唆,像個沒帶把兒的娘們!」

  「是是是…………」邊緣不甚情願的把錦盒納入皮衣暗袋,心下暗罵這臭老太
婆講起話來還真溜!

  ◎◎◎

  街上,女人顧著小孩和長輩,安分待在家門前,而男人們,則全部聚集在鎮口
。近百位穿著無袖短衫的伐木工人,露出粗壯手臂,面色肅然,示威性質的,瞪著
鎮外不懷好意的數十位賊人。

  「我已經說的很明白,本鎮一貧如洗,若繼續逗留此地,諸位英雄好漢什麼好
處也得不到。」

  已經不知鄭重喊話多少遍,可這些兇神惡煞,也不知在等些什麼,不動就是不
動。鎮長道格拉斯感到很緊張,以往這些山賊、馬賊的,行動來去一陣風,而且都
在夜裡,常常睡到一半,聽聞喊叫聲,褲子穿好跑出來,賊人已經離開,而眼前這
些兇神惡煞,太陽還沒下山就敢惡意圍鎮,足見非同小可。

  道格拉斯終生沒有離開過這個小鎮,沒有受過正統武術訓練,不懂氣,但伐木
數十年,時時慎防熊、豹、魔獸這些原始的威脅,使得他察覺危險的本能,就比
許多高手還要敏銳。此刻,他隱隱的感覺到,大禍臨頭。

  「不若這樣,我吩咐鎮民準備些小酒小菜,讓諸位英雄帶著路上吃,不知諸位
好漢意下如何?」

  天真的道格拉斯,說出了天真的建議,惹得賊人哄堂大笑。

  賊匪首領一共三人,立身陣容最前方,由左到右,身長由高到矮,五官大同小
異,看得出來彼此之間有著血緣關係,裝扮乍看之下沒什麼分別,都是綠色緊身衣
,加上大紅披風。唯一的差異在於,頸部佩環的材質。或者是長幼有序,左邊的大
頭目戴金,中間的二頭目戴銀,右邊的三頭目則戴銅。

  笑完之後,頸套金環的『尤金』說道:「這根廢柴太吵了。」

  頸套銅環的『尤銅』附和:「作掉他。」

  言畢,身後的兩名手下立時搭弓,勁箭直射道格拉斯。說殺便殺,連個招呼都
不打,米特鎮長一生從未見過此等狠辣角色,幸而他正值龍虎之年,身體健壯,反
應尚佳,雙手及時握住破空而來的勁箭。

  「哼!砍柴的,兩膀子還有幾斤笨力氣嘛。」尤銅再發命令:「繼續射,不要
停,讓我看看這根廢柴能接箭幾支?」

  「當咱們山裡人好欺負嗎?叫你一聲英雄,倒是不可一世起來,再射,就翻臉
囉!」看到父親驟然間被射了兩箭,亞瑟已經安耐不住,又聽賊人還要繼續射,分
明欲置父親於死地,這怎麼行!父親還沒輸給自己,怎能死!

  而鎮民們也與鎮長之子看法相同,這些兇神惡煞太無法無天了,群情激憤,紛
紛開始叫囂,還有人拿石塊砸過去。

  「直娘賊────!」
 
  「狗東西────!」

  「有種過來釘孤支───!」

  大小不一的石塊,在傷及巴圖魯三兄弟之前,已經被他們的手下檔格,而義憤
填膺的叫罵,聽起來真是很刺耳,尤金非常在意:「這些廢柴……真的是好吵啊!
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尤銅知道大哥的意思,放聲大喊:「全‧部‧作‧掉!」

  殲滅指令一出,毫不意外,引起鎮民強烈反彈,各種髒話脫口而出,罵盡賊人
祖宗十八代。但是賊人只當那是鎮民遺言,無關痛癢,各個亮出兵器,就要殺進米
特鎮。

  「慢!」

  一個矮小的身影,端著煙桿,從米特鎮這邊排眾而出,情勢劍拔弩張,賊人們
俱皆好奇,誰有這個份量喊停?定睛一看,居然是個貌不驚人,俗哩俗氣的銳面老
太婆?觀那模樣,殺雞還嫌太虛弱,真個兒滑天下之大稽!

  儘管遲疑了一會兒,但賊人們進攻的意圖卻不變,第一個要宰掉的,便是這胡
亂喊話的小老太婆。

  不過,賊人們的頭目,卻不這麼想。

  「住手!」尤銀首次開口:「暫且退回來。」

  這個命令下的突然,令正要發動的部分賊人們,登時跌成了一團。難看歸難看
,卻遵守了二頭目的命令,這點非常重要,在巴圖魯山寨裡,尤氏兄弟以蠱治人,
違抗頭目命令者,可不是殺頭就能了事。

  「巴圖魯尤氏昆仲,總算還賞老身幾分薄面,甚幸!甚幸!」銳面老太婆微笑
著吞雲吐霧,面對惡名昭彰的巴圖魯盜賊團,沒有絲毫懼意。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死老太婆,咱兄弟重金禮聘的刺客都沒能把妳解決,
妳這條老命算是撿回來,現在站出來幹啥?還不滾遠點。」尤銅在尤氏兄弟裡年紀
最小,氣勢也最盛,一點也不在乎坦承自家陰險暗謀。

  「稍安勿躁。」瞪了尤銅一眼,尤銀沉著講道:「大冒險家吉安娜瑪法,昨夜
那人只是警告,綠林規矩妳是知道的,兄弟們討生活,妳莫要多管閒事,妨礙兄弟
們發財,兄弟們也就敬妳前輩的身分,不與妳為難。」

  一番話不但補救尤銅的大嘴巴,更掩飾了劫掠米特鎮的真正目的,這個尤銀,
不愧是尤氏三兄弟裡心思最細密者。

  置身於樵夫堆後頭,邊緣暗暗衡量著兩方實力,吉安娜出馬,果然鎮的住場面
,昨夜戴盟的失敗,讓尤氏三兄弟增添不少顧忌,俗話說人的名、樹的影,大冒險
家不是武學名人,但是能夠縱橫海內外,絕對有其過人之處。

  關於這一點,邊緣本身也很好奇,印象中,大冒險家探險的豐功偉業看過很多
,但大冒險家所擅長武學的資料,卻從來沒有任何情報提過,而自己跟她相處,也
沒有感覺分毫強者之氣。種種跡象,都顯示吉安娜不會武功,但是,邊緣卻無法肯
定,因為這太違常理。

  尋寶這種事,出生入死,險象環生,到處都有危機潛伏著,很多時候,赤靈犀
護駕也幫不了什麼忙,吉安娜假如不會武功,過程裡早讓荒野魔物吃乾抹淨,或者
得寶後被競爭者亂刀砍死,哪還還有機會讓世人尊稱大冒險家?

  所以邊緣斷定,吉安娜必懂武功,而且還是顛沛陛下那個級數,因為武功太高
,不拘泥於招式,舉手投足都是必殺技,外人才會看不出來她究竟施展了什麼?以
至於無從描述。

  而真相到底是如何,相信今天就能有答案,只要談不攏,隨時有機會旁觀吉安
娜出手,為此,儘管鎮民命懸一線,邊緣還是感到很有意思。

  「那還真是感謝爾等看的起老身,呵呵……哼──!」大概是為了加強顏面怒
意,吉安娜猛吸一口煙,嘴巴一閉,鼻孔和耳洞同時噴出白煙,蔚為奇觀,斥道:
「別把老娘看的太扁了,這個鎮是老娘養老的地方,你們哪裡不好劫,偏偏選擇這
裡,豈不是跟老娘過不去?」

  「給老娘聽好,你們想對米特鎮出手,只有一個途徑。」大冒險家以幾乎嘶吼
的方式講道:「那便是從老娘的屍體上──跨過去!」

  不知是被老太婆的高音量震撼,還是被老太婆耳鼻同時冒煙的模樣嚇著,現場
無論賊人還是鎮民,八成以上瞪大了眼,一副吃驚的模樣,吉安娜真是太有魄力了
,一句話了結了所有後續商談餘地。

  那麼,接下來,巴圖魯尤氏兄弟會作何反應呢?

  沒有片刻遲疑,他們的反應……………………………可直接的很!

  「那妳就去死吧!」尤金和尤銅異口同聲,尤銀沒有說話,但卑鄙的是,攻擊
卻是由他發動。

  自袖裡取出一只橢圓木笛,尤銀吹起響亮笛聲,長音短音交雜,上聲趕著下聲
,急促之勢,彷彿密集行軍。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乃庫倫境內流傳頗為廣泛的驅役
方式,以笛聲傳喚蟲蠱攻擊敵人。

  數度出入庫倫,見識廣博的吉安娜當然曉得尤銀在搞什麼鬼,不過,同樣的模
式,也可以拿來傳喚動物或者魔物,用途沒有一定。所以她無法確定,尤銀將傳喚
來什麼古靈精怪?

  曲調的急促,控制著受驅役物體的移動速度,尤銀吹的那麼急,代表命令受驅
役物體跑快一點,也就意味著該物體由遠處接近中。這個時候,應該要趁該物體還
沒到,搶時間幹掉驅役者。

  如果是邊緣的話,匕首早已遞到尤銀頸部,哪還眼睜睜讓他拼命吹笛。但吉安
娜不同,她天生就是慢慢磨的個性,徐徐抽著煙桿,好整以暇的聽著急切笛音,這
副成竹在胸,天塌下來也應對自如的模樣,更加深了邊緣,認定吉安娜武功深藏不
露的信心。

  【馬上就能夠見著大冒險家的真本事了……】邊緣暗暗期待著。

  急切的木笛響音歷時三十秒,漸漸地,在場眾人耳裡接收到一種吵雜音,一種
………就像有人把沉重沙包拖在地上走的吵雜音。

  受驅役物體終於到達!

  從鎮口的草叢裡閃電爬出,好大的一隻紅褐色蜈蚣!

  縱然米特鎮樵夫常在山裡遇著魔物,卻也不由得發出驚呼,草草估計,這隻蜈
蚣從頭到尾起碼長達四公尺,就算成年人類把雙腿併起來,搞不好也沒有這隻蜈蚣
的身圍粗。

  此時,木笛曲調驟變,急促依舊,但音節不同,顯然是在命令蜈蚣變換方向。

  憑藉木笛聲指引,巨大蜈蚣很快就知道牠的目標是誰,嘴裡噴著暗青色毒煙,
弓起身子,撲向矮小銳面老太婆。後者也不知是來不及反應,還是故意楞著,眼看
蜈蚣逼近,卻動也不動。

  蜈蚣盤繞一圈,把吉安娜緊緊纏住,換作是成年男子的話,可能還會露出個頭
腳,但吉安娜太矮了,被巨大蜈蚣捲裹之後,整個人都失去了蹤影。

  下一刻,笛音曲調又變,聽聲行事的蜈蚣,捲帶著老太婆離開米特鎮,撤回草
叢,遠遠遁去。

  整件事情於極短的時間之內結束,當白髮青年還在期待著些什麼的時候。小老
太婆和巨大蜈蚣,已經雙宿雙飛、溜煙不見。

  第五話 樵夫也是拿傢伙的

  「媽的!死老太婆裝模作樣,沒兩下子便葛屁。」尤銅抱怨說著:「早知如此
,咱們還花錢請那勞什子刺客幹啥?」

  不只尤氏兄弟有這個疑問,邊緣更是難以接受眼前事實,名滿天下的吉安娜瑪
法,居然連一隻庫倫大蜈蚣都招架不住?這會不會太好笑了點!至不濟,也應該可
以稍微做個閃避動作啊!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帶走?這麼彆腳的話!世人何以尊稱
她為大冒險家呢?

  「總之礙事的老太婆是解決了。」尤金再度發動殲滅指令:「動手,把皮耶的
屍體找出來,這躺買賣不准留活口!」

  「頭目,弟兄們很久沒有玩到村姑了。」一名猥瑣賊人問道:「不知是否可以
有……通融的地方?」

  「隨你們便,玩是可以,但事後一樣得料理乾淨。」尤金知道手下喜好,這種
事沒什麼大不了,他自己其實也有這個意思:「總之原則上不准留活口,只要與原
則不相違背,看是要先姦後殺,還是先殺後姦,想怎麼玩都無所謂,只是,記得要
留個標緻點的給我,哼呵!」

  得到頭目恩准,賊人們發出歡呼,伸出舌頭淫笑,眼裡燃燒熊熊慾望火焰,爭
先恐後殺進了米特鎮。他們燒殺劫掠無數,令庫倫北部和斐冷粹南部居民聞風喪膽
、噤若寒蟬,試問,偏僻淳樸的米特鎮如何能檔?

  刀光映著澄暮,刃鋒劃破米特鎮一向徐緩的清風,喊殺聲此起彼落,金屬無情
嵌入衣裳,皮開肉綻,斷骨離肢,血腥味登時瀰漫,撕心裂肺的痛嚎慘絕人寰,薄
於西山的太陽色澤由金黃轉而殷紅,見證著這場血光之災。

  一輪火拼過後,十幾個人倒落地面,撫著傷處,或者抱住斷肢痛苦聲吟,但米
特鎮裡沒有人可憐他們,因為………………傷者都是巴圖魯山賊。

  「別以為動傢伙就有什麼了不起!」夕陽映照下,手中短斧滴答賊人血液的米
特鎮長,身形看起來特別雄偉,:「我們砍樹的,也是拿傢伙混飯吃的!」

  巴圖魯山賊大錯特錯,他們不該把米特鎮的實力,視做與往日輕易得手的產礦
鄉鎮相同,要知道,伐木和挖礦儘管都是粗活,但挖礦的工人,長期處於秘不透風
的礦坑工作,呼吸器官和眼球視力日漸受損,面對盜賊當然不堪一擊。

  而伐木工人就不同了,工作環境不僅採光好、通風佳,早點上工還能吸取芬多
精,做的越久,體力越好,面對盜賊的時候,尚有一拼之力。再加上聽見賊人意圖
染指自己心愛的妻女,伐木漢們更是爆發空前戰意,抽出插在腰後的短斧,勇敢迎
擊十惡不赦的盜賊。

  賊人們沉溺酒色既久,人數比鎮民少,搏命關頭,思緒還想入非非,兩相比較
,高下立判,每個人身上都中了好幾斧,還有人失去一部份肢體,輸的一敗塗地,
以往對平民予取予求的他們,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或許……那個被蜈蚣抓走的可憐老太婆,還比較需要幫助………】邊緣如是
的想著,按常理來評斷,他早該追去救吉安娜,但,那隻蜈蚣看起來很毒,如果吉
安娜真的無法自保,就算沒被咬死,此刻也已經被毒煙嗆死,邊緣追上去無濟於事
,還是相信大冒險家深藏不漏吧!

  此次隨尤氏兄弟來攻的巴圖魯盜賊總數,一共四十名,重傷躺下了十多名,還
有二十幾名輕傷的跑回頭目身後,這情形讓尤氏兄弟相當不悅。

  「幹什麼!」尤銅罵道:「沒叫你們撤,你們敢撤?沒用的東西,幾根廢柴也
打不贏,巴圖魯山寨顏面何存?」

  「頭目恕罪,這些鎮民力氣好大,我們不是對手。」

  「是啊!還請頭目施蠱助陣!」

  「你說施蠱就施蠱嗎?」尤銅又罵:「哪時候輪到你們發號司令,給我把刀撿
起來,再殺進去,不然的話,後果你們是知道的。」

  無理的要求,使得手下們面面相覷:「頭目……」真是進退兩難,那些鎮民的
斧頭又利又猛,再殺進去只會被殺,而頭目既不許撤退,又不肯幫忙,這叫自己這
些小人物該如何是好?

  「發什麼楞,裝死啊!快給我……」

  「誒!阿銅啊!」尤銀忽然插嘴,向尤銅和尤金使了個眼色,悅顏說道:「既
然弟兄們有這個需要,我們出手又有何妨呢!大家有緣共聚同一個山寨,就好比一
家人,我為兄弟,兄弟為我,這非常合理。」

  「二頭目說的極是,我們願為頭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賊人們眉開眼笑,絲毫不知尤銀心口不一,口蜜腹劍。而了解兄長的尤銅,知
道二哥言下之意,但,這些弟兄也跟自己好些時候了,那麼對待他們,似乎有點過
意不去。表面上他很沒人性,但事實上,他才是真正為弟兄著想的領導者。

  所以再給弟兄一次選擇的機會:「你們確定嗎?真要施蠱相助?」

  「再確定也不過,頭目你快動手吧!」

  「好吧!你們別後悔,唉!」

  嘆了一口氣之後,尤銅望向兩位兄長,三兄弟眼神交接,不約而同的,左手從
腰間囊袋掏出一把小蟲,右手從另一個囊袋掏出一把藥粉,兩掌合併,蟲與藥粉懸
浮在兩掌之間迅速結合,手法神乎其技,怎麼顛來倒去,也沒有漏掉任何一條蟲。

  「他們要放蠱,大家小心,用衣衫遮住口鼻。」邊緣喊叫著提醒鎮民。

  米特鎮雖在大同國協境內,但位於與庫倫的交界,蠱毒傷人之說時有耳聞,雖
然不曾見過,但先前尤銀隨便吹吹笛子,便叫出一條大蜈蚣,藉此推斷,放蠱的本
事應該也不差,想到這點,眾人紛紛聽從邊緣的建議,拉起領口套住嘴鼻,就連亞
瑟也不例外。

  「怕也來不及啦!頭目不會放過你們的。」

  見到鎮民露出驚慌模樣,賊人們無不大樂,俱皆嚷嚷著要給他們好看,這個時
候,尤氏兄弟雙手高高舉起,結合密藥的過程已經結束,蟲身綻放奇異光彩,賊人
們認得這個架勢,每當擺出這個架勢,就代表頭目即將出蠱。

  報仇在望,賊人們喊的更熱情了,但當他們發現,頭目施蠱的對象不是鎮民,
而是自己的時候,那大大的錯愕,不是任何言語能夠描述。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

  但見尤氏兄弟雙手一分,蠱蟲灑落週遭手下身體,鑽膚入肉。看著蠱蟲逐漸沒
入自己的身體,感覺那椎心刺骨的疼痛,賊人們很想問為什麼?但他們說不出口,
恐懼和疼痛,已經讓他們失去理智,僅餘下無意義痛喊的能力。

  如果問他們後不後悔?是的!如尤銅所預言,他們的確開始後悔。

  後悔在尤氏兄弟手底下作事、後悔進入巴圖魯、或者,更後悔當個盜賊。但,
無論後悔何者,老實說……都為時已晚。

  此蠱名曰『行尸蠱』,蠱蟲無論從哪個部位侵入,都會往腦部移動,當蠱蟲進
入被害者腦部,被害者就不會再有任何知覺、失去自主意識,肉體完全被蠱蟲所控
制,變成一個活生生的行尸走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任何知覺,也就代表不
會再有任何疼痛,那是被害者中蠱之後求之不得的好處。

  「已經幫你們夠多了,現在,給我去殺光他們。」

  講述著無情的台詞,尤銀捧起木笛,以不同的音色,吹奏出類似之前召喚大蜈
蚣的曲調,驅使已經蠱化成行尸走肉的二十多名手下,再度湧入米特鎮。

  米特鎮民們看得出來尤氏三兄弟對手下施蠱,但不明白的是,他們何以這樣做
?看著賊人們又哭又叫,轉而悶不坑聲,那副心膽俱裂的模樣,委實讓人背脊發寒
,在對蠱毒所知有限的情況下,米特鎮民們,唯有安慰自己賊人是在虛張聲勢,才
能保持住堅守鎮口的勇氣。

  「這些自己為是的臭強盜,已經被我們砍到發瘋了,大家不用怕,再多砍他個
十幾二十斧。」

  戰意旺盛的亞瑟,在這種時候特別有鼓舞人心的作用。不過,嘴裡雖然那麼說
,遺傳自父親的敏銳危機感,卻在在的告訴著他,賊人身上起了某種危險變化,而
他自己長久以來鍛鍊的武者判斷力,也告誡著他,賊人的氣變的很古怪。

  與父親對看一眼,亞瑟知道父親也察覺箇中凶險,更曉得父親始終站在眾人最
前方的理由。無論身為鎮長還是鎮上最強的男人,父親都有能力和義務,代替鎮民
衡量敵方的實力,父親接得下的攻擊,其他人有可能也接得下,但父親接不下的攻
擊,其他人就根本不用試。

  以有限能力,作出最多的貢獻──這就是亞瑟的父親!這就是亞瑟怎麼努力挑
戰,也贏不了的父親。

  自認為是鎮上第二強的男人,亞瑟也希望能夠與父親並肩作戰,但亞瑟知道父
親不會同意,在父親確定情況有所勝算之前,絕不會准許自己,離開他背影所保護
的範圍之內的。

  「還敢找死──!」

  急促的木笛聲聽得人人心煩,叫喊一句之後,道格拉斯揮動短斧攻擊再度來犯
的賊人,謀生工具變成了殺生凶器,實在情非得已。以他強健的臂力,一斧斬開敵
人的肩膀沒有問題,剛剛就令不少巴圖魯盜賊失去了胳臂,這次雖然有著不祥預感
,卻也還是一斧劈中賊人軀幹。

  唔!這是什麼感覺!?這是人的身體嗎?彷彿劈中的是某種堅硬物質,斧頭雖
然劈進賊人身體,卻僅得幾分,無法像前次那麼深入,甚至斬斷肢體,這就是剛剛
施蠱的影響嗎?

  傳說中,就算護身硬功也有罩門,旁門左道不可能例外!道格拉斯迅速拔起短
斧,訊捷的在同一個賊人身上多劈幾下,意圖找尋賊人弱點,由頭劈到腿,總共十
四斧,每一斧都確實劈進賊人身體,但就是無法深入。

  而最令道格拉斯感到不解的是,縱然無法深入,但自己劈下去的每一斧,都令
對方血肉橫飛,賊人應該痛的哭爹喊娘才是,為什麼連眉頭也沒見皺一下,就像沒
受傷似的,與自己纏戰不休。

  道格拉斯越戰越膽寒,他的對手彷彿完全沒有痛覺,只攻不守,一股腦兒的要
他命。而他身後的鎮民,也看出了戰況不利,全都圍上來幫忙攻敵,一時之間,四
、五隻短斧同時劈在一個賊人身上,幾乎把賊人的上班身削去一半皮肉,但賊人還
是毫無知覺,死命攻擊。

  至此,米特鎮長終於體悟,這些受蠱的賊人,已經不是人,怎麼砍他們的身體
,都是沒有用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行的路只剩下一條。

  「大家讓開,我不信人沒有頭還能活──!」集中精神,道格拉斯兩手握斧,
豁盡全身力量,狠狠劈入賊人頸部,硬是砍下賊人頭顱。

  失去了腦袋之後,賊人的身體抽畜一會兒,登時倒地,再也無法作怪。證明了
自己的想法沒錯,道格拉斯立時把消息傳遞給大家:「砍他們的頭,不要浪費力氣
在其他部位。」

  在更多賊人湧進米特鎮,混戰即將開始的這個當口,道格拉斯發現的弱點可謂
相當珍貴,但知道了這一點,也並不代表鎮民們就佔得任何優勢。

  沒錯,行尸蠱全靠蠱蟲在腦部指揮肉體運作,失去了腦袋,蠱化賊人也就無法
繼續動作。但是,行尸蠱的另一個特點──被害者肌肉極度緊繃,所以眾人才會劈
不深入,試想,連鎮上最強的道格拉斯,都必須使盡吃奶的力氣之後,才能夠砍下
賊人頭來,又何況是別人?

  只見混戰展開之後,鎮民們馬上處於下風,明明知道砍賊人頭顱才有效,卻沒
幾個人做得到。力道有問題那是一定的,更麻煩的是,賊人可以不要命的攻擊,但
鎮民能嗎?別說用力砍賊人頭了,疲於防守的鎮民,就連看準的時間都沒有。

  面對這種聞所未聞的濫打敵人,許多鎮民逐漸喪失鬥志,然後也喪失了生命,
當人數的折損到達一定程度,失去多對一的優勢,能夠撐得下去的鎮民也只會打的
更辛苦。

  這樣的情況,發生在亞瑟的身上最嚴重,擅長武技的他,所學的那一套,都是
攻擊某處要害,人體會作何反應,然後趁機打倒對方。一直以來,這一套在擂台上
很吃的開,現在用於毫無知覺的蠱化賊人身上,卻一點用處也沒有。

  所有已知的要害都試過,就算踢擊兩腿中間的子孫袋,也不見賊人痛苦分毫,
本來還有兩位大叔一同對付眼前這名賊人,但現在兩位大叔都已經倒下,沒有拿斧
頭的功夫少年,真是陷入了困境,他的手刀或者能夠劈磚,可絕對還沒到達能夠生
斬人腦的地步。

  想撿其他人遺落的斧頭來用,賊人的攻勢卻不允許,亞瑟一點也不會懷疑,當
自己彎腰撿短斧的時候,賊人會否很有禮貌的在自己背上插個幾刀。所以他只能躲
、只能閃、只能避!

  久守必失,連守都沒得守的亞瑟,當然有錯失的時候,一下子沒看好,就被腳
下鎮民的屍體給絆倒,這下子真的是入了死胡同,追殺亞瑟的賊人絕不會給亞瑟起
身的機會,而倒在地上的亞瑟更不可能坐著閃避賊人。

  那怎麼辦?

  等死?

  有的時候……大概也只能這樣了吧…………

  有生以來第一次,好鬥的亞瑟放棄了戰鬥,準備引頸受戮,這真是值得紀念的
一刻,不過,要殺兒子,先問老子,亞瑟的父親不會坐看這種事發生,即便必須拼
著挨好幾刀的後果,道格拉斯仍舊毅然的抽出身來,及時砍掉那名要斬殺自己孩子
的賊人頭顱。

  「老爸──!」見著父親為了救自己挨刀,亞瑟淚眼盈眶。

  「快走!亞瑟,我們敵不過這些人,快去領導其他人逃跑!」

  「我不要──!」

  「快走啊!這裡是守不住了!如果沒有人指引其他人逃跑,到時候全鎮覆沒,
死在這裡的人,就一點價值也沒有了。」

  「我不要!我要是走了,才一點價值也沒有。」

  趁機會拾起不知是誰遺落的短斧,頭綁深紫色頭巾的少年,終於和父親並肩作
戰,他從來也不是個聽話的孩子,既然平常不是,那危急的時刻也沒有必要是,他
不像父親那麼偉大,能以鎮民的安危為第一考量,他只知道,如果今天自己棄父親
離去,那麼不管有多少鎮民能夠獲救,對他而言都無關痛癢。

  父子齊心協力對抗一名敵人,這場面真令人感動,如果是勵志故事的話,結局
會是父子戰勝,但很遺憾,這是殘酷的現實,道格拉斯沒有力氣,再砍下賊人的頭
顱,而亞瑟對於斧頭太過陌生,幫父親分擔攻擊還可以,要說砍下賊人的頭顱,卻
是萬萬辦不到。

  表面上這是二對一,隨著體力流失,此消彼長,正確來說該是一對二,父子倆
節節敗退,岌岌可危,雖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馬上有機會同年同月同日死,
十八年後一起投胎,父子倆或者可以成為平輩好朋友。

  真是美談啊!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了,一道微曲電光劃過,不但斬下賊人頭顱,
更讓那種微妙的因果關係,沒有了實現的可能。

  『疾電閃!』

  反持著匕首,身穿皮革衣褲的白髮青年,出現在鎮長父子面前。他終於肯出手
了,由於身懷地殼王蟲的緣故,眼看著鎮民快被殺光一半,他還在暗地裡躊躇不前
,這種毀滅性武器太可怕了,貼身收藏之下,誰也無法保證動用氣勁不會對地殼王
蟲產生任何影響。

  剛剛那記疾電閃,邊緣可以說是用的心驚膽跳,如果發生任何意外,不只賊人
會死光,難以計數的生靈也會塗碳,他的猶豫是可以理解的。現在感覺到暗袋裡的
地殼王蟲並沒有意外變化,代表氣勁對該蟲並不會產生影響,沒了顧忌,邊緣可以
用心於挽救米特鎮了。

  【好硬啊!連氣功技不是切的很暢快,好邪門的蠱毒。】

  沒等鎮長交談,邊緣已經離開原地,連施三記疾電閃,又切下三名賊人頭顱,
到此為止,一共六名賊人失去腦袋,還剩下將近二十名。這樣下去不行,一個一個
慢慢來不僅耗費氧氣,更浪費時間。

  眼看著又有更多鎮民喪生,邊緣必須尋覓一次解決所有賊人的方法,該怎麼辦
呢?耳邊流竄的木笛聲,提示了他答案,從開始到現在,木笛聲沒有停過,那應該
也表示著,這些受蠱的賊人,也是被笛聲所驅動,如果讓笛聲停止,或者就能夠讓
所有賊人也停止動作。

  心念電轉,施展無孔不入的身法,邊緣在混亂的廝殺戰場裡斜線移動,在不引
人注目的前提下,逐漸向尤氏三兄弟所在靠近,當到達他們視線的死角,看準吹笛
的尤銀,匕首電射而出,這一擊夾帶電流之威,射掉尤銀的木笛綽綽有餘,可以的
話,更希望把尤銀擊殺。

  「喀啪!」

  天不從人願,木笛的材質似乎不是普通木頭,匕首插的進去卻無法貫穿,硬生
生卡在木笛上,然後氣勁爆發,木笛破裂開來,銳利的木屑讓距離木笛最近的尤銀
登時破相!

  詭異的是,滿臉是血的尤銀不驚反笑:「哈哈哈!笛聲只是催促他們動作快一
點而已,打壞我的笛子,對你們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媽的!失策了!邊緣環顧週遭,果然跟尤銀講的一樣,缺少了笛聲之後,賊
人們的攻擊沒有絲毫遏止,仍舊不要命的纏戰筋疲力盡的鎮民。邊緣很想先作掉尤
氏三兄弟,但他們身為首領,放蠱厲害,武功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待自己解決他
們,鎮民們大概也已經死光。

  『疾電閃!』

  『疾電閃!』

  『疾電閃!』

  連續施用氣功技,邊緣已經開始眼冒金星,疾電閃是勁道高度集中的技巧,他
從來沒有試過一場戰役裡使用這麼多次。這不是開玩笑的,不作休息狂用氣功壓縮
技,在懂氣的武者而言是大忌,那對於身體的傷害,以倍數激增。

  不行了!得喘口氣:「…息…息…息…息…」邊緣貪婪的大口吸取氧氣,心中
向即將慘死於賊人刀下的鎮民說聲抱歉,他真的是非常需要休息,他真的是愛莫能
助。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蔓延白髮青年心頭,望著週遭的屠殺,記憶裡那位身著
白色洋裝,抱著書本的美好倩影漸漸浮現。

  「對不起…大小姐…是我沒用………對不起…………………咦!那是!?」

  兀自感傷的時候,一樁匪夷所思的景象展現邊緣眼前,尤金、尤銀和尤銅三兄
弟,就好像中了某位絕世高手一掌般,如同斷線風箏拋飛,磅的一聲!狼狽跌落鎮
民的房子。

  發生了什麼事?邊緣回頭望向鎮口,居然笑了出來。因為他看見,早先被巨大
蜈蚣綁架的死老太婆,叼著煙斗,拖著巨大蜈蚣的尾巴,快步踏入米特鎮,而同時
,邊緣也見識到,她能夠讓尤氏三兄弟變成空中飛人的極招。

  把重逾百斤的巨大蜈蚣當作兵器,吉安娜舉重若輕,左甩右蕩,擋者披靡!一
個輕鬆迴旋,就已經砸爛兩名賊人的腦袋,而最不容易的是,吉安娜把沉重蜈蚣使
的非常靈活,殺敵之餘,絕不會傷及鎮民。

  這不是武功,沒有任何氣場的感應,但…好強的氣啊!邊緣終於了解大冒險家
闖蕩江湖的本錢,她的力氣好大,大到讓人難以致信,這般的力氣,就連顛沛陛下
那般的修為,也還差上一大截。

  接下來邊緣可輕鬆了,不只他輕鬆,還活著的鎮民都很輕鬆,揮舞巨大蜈蚣的
吉安娜彷若天神,勁風呼呼,東槌西砸,南敲北打,花沒多少時間,就把不要命的
賊人通通被壓成肉餅。

  事情結束之後,由於大冒險家打的太過火,原本很嚇人的紅褐大蜈蚣,已經不
堪折磨,變的遍體鱗傷以至於支離破碎,真是可憐。但吉安娜一點也不會愧疚,像
是扔垃圾一般,隨手便把大蜈蚣甩至一旁。

  邊緣來到她的身邊:「怎麼去那麼久?妳既然那麼厲害,就應該把鎮民把保護
好啊!死了那麼多人妳才回來!」

  「你以為我不想啊!你試試看讓它裹住啊!很難掙脫耶!」吉安娜叼著煙斗反
駁:「而且它的腳那麼多隻,跑的超級快,我費了很大力氣讓它鬆開箝制之後,才
發覺已經被拉到十幾公里之外,我已經很拼命的跑回來了。」

  「那麼一開始妳就不應被它纏住!」

  「我躲不開啊!我又不懂什麼輕功身法,哪避的過?」

  「那………………好吧!」白髮青年摸摸額頭:「抱歉,我錯怪妳了。」

  「這還像句人話。」

  望著死傷慘重的米特鎮,吉安娜的心裡比誰都難過,事已至此,除了猛吸著已
經沒有煙草的煙桿之外,她也沒辦法讓死去的人活過來。這到底是誰的錯呢?皮耶?
巴圖魯?還是地殼王蟲?

  都是,也都不是,真要追本溯源的話,那算起來沒完沒了,一切事情都是連鎖
反應的,活到這把年紀,歷經悲歡離合,閱遍人間百態,吉安娜深刻的了解,萬山
難檔一水奔,所有的命運都循著一個規律重疊運作,但即便是如此,即便已經看破
世情,對於生命的起落,吉安娜還是感到悲哀。

  危險過去,看著鎮上婦孺們奔來關切自己家人,或者悲哀,或者慶幸,吉安娜
淡淡吩咐邊緣:「白頭,那三個王八蛋沒有那麼容易死,去把他們抓出來,交給鎮
長發落。當然,你想動手也沒關係。」

  「不了,我手沒那麼癢。」

  漆黑皮革大衣一甩,白髮青年依言前往尤氏三兄弟慘跌處,翻開殘木破瓦,找
到了不醒人事的尤金跟尤銅,但奇怪的是,竟找不到尤銀,那滿臉是血的傢伙難道
飛的比較遠嗎?不可能啊!自己不可能看錯。

  就在邊緣決定重找一遍的時候,耳邊聽聞一聲女孩慘叫,尋聲看過去,滿臉是
血的巴圖魯山寨二頭目,騎著不知從哪裡偷來的一匹馬,身前還挾持著一個人質─
── 一位耳際插有翎毛的女孩!

  蒂芬妮!?

  「我現在要走了,任何人敢追過來,這個女孩一定沒命。」尤銀高聲說著。

  「你敢!」吉安娜不甘示弱:「我就把你的兄弟剁成肉醬。」

  「隨便妳,哈哈哈,相信他們在天之靈,會保佑我的。」語畢腳踢馬腹開始移
動:「等我再回來的時候,絕對要你們雞犬不留,現在,給我讓開點!」

  人質在他手上,米特鎮眾人不知如何是好,全看吉安娜的意思了,畢竟,那是
她的親人。狠狠瞪著尤銀,沒有思考太久,大冒險家毅然向旁邊退開,而看到吉安
娜讓出通路的動作,眾人也跟著讓開一條路,然後,眼睜睜看著,尤銀挾帶嚎啕哭
喊的蒂芬妮,狂笑揚長而去。

  第六話  危險人質

  山路崎嶇陡峭,亂石遍佈,樹根蟠踞,上山辛苦,下山也沒辦法輕鬆,沒看準
踩下去的話,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就算騎馬代步也一樣,細長的馬腿,一但被樹根
絆倒很容易導致骨折。

  就算是騎慣山路的米特鎮民,也不會強制要求馬兒在山路加快速度,但尤銀可
管不了那麼多,好幾次馬兒差點摔倒,心生懼意有所遲疑,尤銀都會加重力道鞭策
,迫使馬兒不敢放慢速度。

  現在是在逃命,無論山路好走與否,速度都不准放慢,否則自己性命難保。哼
!吉安娜碼法這鬼老太婆真是死而不僵,明明被蜈蚣捲走,過不了多久,還能夠安
然無恙回來,作出強大反擊,師父果然沒有錯估,結果真的是這次行動裡最大最硬
的絆腳石。

  即便已經對她再三堤防,特別為他準備了不少功夫,到最後卻還是令得自己功
敗垂成,近乎全軍覆沒,或者,無論再怎麼高估她,仍舊是太嫌低估了。回休格蘭
窪地之後,必定得商請師父出手,否則的話,恐怕短時間之內,自己仍然不會是大
冒險家的對手。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的失敗,定然引起師父的不滿,為了彌補這一點,大哥
和阿銅,索性你們是活不了了,責任便全由你們扛吧,身為你們的親兄弟,自己一
定會代替你們把巴圖魯山寨搞的更加有規模。

  雖然以後再沒有見面的機會很令人傷感,不過,往好處想,咱們再也不必為了
利益分配傷腦筋,兄弟之間一片和睦,不是很親切嗎?想到這裡,尤銀不禁張嘴大
笑,配合臉上的傷,實在猙獰到極點。

  那模樣嚇懷了他懷中的蒂芬妮,使得這位嬌小玲瓏的少女不敢大聲嚷嚷,較諸
馳出鎮口的時候,安靜很多。

  「大叔,你已經離開鎮上了,可以放我走了吧!拜託你。」

  「這怎麼行?放妳回去通風報信嗎?」

  「我不會告訴他們你往哪逃,我發誓,我會保守秘密的。」

  「我不相信妳。」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好心拿布幫你擦臉,你卻突然把我抓住,現在還不相信
我……妳欺負小孩,嗚───!」

  看著少女說著哭了起來,巴圖魯山寨新任寨主沒有半分憐愛,只覺得可笑,先
前他與兄弟被吉安娜無鑄的一擊轟入民房,自私的他落地的時候拉兄弟墊底,所以
摔的比較輕,可以最早清醒。醒來之後發現大勢已去,如果繼續留著,只怕會給悲
憤交加的鎮民打成肉醬。

  趁著吉安娜攻擊還未收尾的時候,尤銀迅速爬出了民房,為求不讓人發現,繞
了大大的一圈,在粗飽客棧的後門遇見蒂芬妮,正想說這少女定然大聲呼叫,自己
必須殺人滅口之時,這少女居然走近自己,好奇的蹲了下來。

  「這位大叔,你滿臉是血耶!哪裡受傷啦!我幫你擦擦。」

  真是天真啊!尤銀裝可憐讓她擦個了兩下,冷不妨一把抓住她,捂住嘴,拖到
另一戶民房馬廄,牽來一匹馬,順利的逃出升天。講起來,還真多虧了這少女蠢,
否則尤銀還真不知道要怎麼突出重圍。

  不過如果想要尤銀報答的話,那是癡人說夢,在米特鎮損失了這麼多,一個平
民少女雖然補償不了什麼,但至少,可以一解尤銀心頭之恨,等回到山寨,哼哼!
這少女可有得悲慘了!

  想到這裡,尤銀又欲大笑,突然!

  一種彷彿巨石滾動的聲響傳來,山崩嗎?並沒有感覺地震啊?尤銀緊張的四處
瞭望,確定前方、左方、右方都沒有問題之後,扭頭往後方看去,入目的是……足
以讓他拉一褲子的景象。

  「你以為你逃的出老娘的手掌心嗎!」

  大冒險家吉安娜瑪法,以及一名白髮青年,騎在一頭渾身火紋的犀牛身上,震
撼力十足,劇力萬均的奔騰而來。赤靈犀不愧是大冒險家縱橫八方的座騎,皮堅肉
厚,噸位驚人,路上石塊一踏便碎,盤結樹根一扯即斷,坎坷的地形對牠而言無法
造成任何不便。

  那樣豪邁霸道的移動方式,不是其他動物隨便能夠模仿的,即便尤銀再怎麼狠
辣揮舞韁繩,受限於地理,馬兒也不可能再有加速的空間。眼看著犀牛漸漸拉近與
自己之間的距離,尤銀急的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怎麼看都是跑不贏了,來個心戰
隔空喊話吧!

  「吉安娜瑪法,妳不要逼人太甚,莫非真的不想要這女孩的性命不成?」

  「當然要,但是不只要保住她的命,更要保住她的人。」

  「天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我不能容許她受到傷害!」

  「我跟你保證她不會受到傷害,等我離這裡夠遠了,就會把她放下。」

  嘴裡講著人格擔保,實際上尤銀的想法跟先前還是一樣,把這個女孩帶回山寨
折磨,要不然誰來安慰自己的喪失兄弟之慟呢?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甩開這可怕的老
太婆,講什麼謊話都不要緊。

  當尤銀懷抱這個卑鄙想法的時候,身前受挾持的少女,扯開嗓子加入隔空喊話
:「大阿姨───!他騙人,你不要相……唔!?」

  讓她說完還得了,尤銀趕緊捂住蒂芬妮的嘴巴,不讓她繼續發聲。原來這蠢女
孩跟吉安娜有親戚關係,那就難怪了,還以為大冒險家是如何人溺己溺,會為了一
個同鎮之誼的女孩追著自己不放,原來真正的理由是為救自己人。

  知道了這層關係,更不能放過這個女孩,怎樣也要讓老太婆痛心疾首:「這孩
子受驚了,開始語無倫次,妳應該可以理解吧!吉安娜瑪法,我只想安全的離開,
帶走她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現在把人放了,我以大冒險家之名擔保,放妳自由離去
,絕不干涉。」

  「恐怕我無法接受,幹我這一行的,見多了發誓擔保,結果還不是狗屁,除了
我提出的法子之外,本人不接受其他任何意見。」

  「我去你個香蕉芭樂!」吉安娜罵道:「發你個春秋大夢!你不相信老娘,老
娘又為何要相信你?」

  「因為人在我手上。」尤銀胸有成竹的回應:「我不想再跟妳交涉,識相的就
別再追了,我數到三十,時間到如果妳還不放棄,我就切下這女孩身體的一部份,
那可能是一隻耳朵,也可能是一顆眼睛,更可能一條手臂,你好好想清楚,一…二
……」

  接著,巴圖魯山寨的新任寨主,就自顧自的開始數數。觀他那為所欲為的欠扁
嘴臉,讓吉安娜恨的牙癢癢,忍不住想撿塊石頭砸死他,可真是個狡猾的東西啊!
咬住蒂芬妮不放,使得自己投鼠忌器,高!真是高啊!

  該怎麼辦呢?蒂芬妮是吉安娜弟弟的女兒,也是整個瑪法家族唯一的新生代,
要有個萬一,她老太婆可生不出來賠一個,如果瑪法家族就此絕子絕孫,將來她有
何面目去天上地下面見列祖列宗?

  事不關己,關己則亂,既然自己沒辦法做出理性判斷,不如問問旁人意見:「
白頭,你怎麼看?要相信他嗎?」

  說真格的,這件事求教邊緣再恰當也不過,吉安娜雖然踏遍海內外,看過數也
數不盡的人文風土,但有一樣東西,她絕對看的比邊緣少──那就是壞人!

  四年的蠻鬥場生涯,加上近兩年的維護治安,讓邊緣透徹的了解社會各個角落
裡最最最深層的黑暗,對人性有著深刻的體認。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可能邊緣並
不能夠百分之百的成功分辨,但至少,也比大多數人明眼很多。

  「此人談笑客套間突施暗襲,足見其奸狡,為求自保,連親生兄弟也能捨棄,
足見其不義,如此奸狡不義之人所作保證,若是能信,母豬也能上樹。」白髮青年
簡短而犀利的對尤銀作出批言。

  「咬文嚼字幹麻!意思就是不能相信囉?好啊!我同意,但是……」舉起煙桿
指向前方尤銀:「但是他不會同意!就像他所說的,人質在他手中,我們不接受也
沒有其他的路走。」

  邊緣斬釘截鐵的預估:「恕我直言,今日若是讓他帶走蒂芬妮,後果必定凶多
吉少。」

  「你有辦法阻止他?」

  「呃……沒有」邊緣面露難色,難以接近的情況之下,誰有辦法?

  「你沒有,我有。」吉安娜與出驚人的說道:「但是我做不到。」

  「那誰做得到?」

  「你在傻什麼?不是我,當然就是你啦,難道要旺財幫忙?」

  「那麼……怎麼做?」聽見尤銀的數數就快要截止,白髮青年不再浪費時間討
論不必要的細節,直接把事情扛下。

  「很簡單,想盡一切辦法,把蒂芬妮耳際裡的翎毛弄下來。」

  這是幹什麼?根本無關緊要嘛!一點邏輯也沒有,邊緣訝道:「就這樣?」

  「就這樣。」叼著煙桿的老太婆肯定答覆。

  限制時間已到,吉安娜命令旺財止步,以降低尤銀的戒心,當尤銀相信赤靈犀的
確不再前進之後,滿意的把頭轉回前方,這個時候,吉安娜煙桿敲擊邊緣肩膀,示意
他開始行動。

  作就作吧!輕巧地從旺財背部翻下,儘管滿腹疑問,但是機不可失,就算不知道
這麼做有何用意,邊緣只能相信大冒險家沒有罹患老人痴呆。深吸一口氣,白髮青年
寬大的皮革外套無風自起,快步邁出,每兩步便有一步騰空,身法展開到極致,他的
腳步聲輕到了極點,無論踩到枯枝還是枯葉,都不會發出聲響。

  武學之中,就以輕功身法消耗的氧氣流量最小了,運功的過程裡,氧氣的通路只
有少部分經過體內,大部分都排暢於體外,不管功法高明或者遲鈍,長時間運用也不
會造成嚴重衰老的後果。

  待在尤銀的視線死角之內,邊緣穩定的接近目標,他只有一個機會,就是突然間
超到馬匹前方,斜角用石塊把蒂芬妮耳際的羽毛射掉。他必需很小心,行動過遲過早
都會被發現,一但被發現,尤銀拿蒂芬妮的性命相脅,邊緣就只能乖乖立正,含淚揮
手送他們走。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就算這是個很荒謬的行動,邊緣還是感受到不小的壓力,
緊握石塊,邊緣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奸狡的尤銀隨時會轉回頭查看,鑑於此,重重吐
出一口氣,邊緣單足踏地,整個人飆到馬匹的斜前方。

  「納命來──!」

  大喊一聲,引起尤銀注意的同時,邊緣掏出匕首在手上晃,而正如邊緣所預料的
是,尤銀馬上就誤以為邊緣要射殺自己,所以趕緊把蒂芬妮置於身前當作擋箭牌,這
就是邊緣所要的畫面,一個正面迎像自己的蒂芬妮。

  沒有任何死角,目標物清晰可見,把握機會,邊緣一矢中的,成功射落蒂芬妮插
在耳際的翎毛。

  「滾開,你們真的不想要她的命了嗎!」

  尤銀連忙掐住人質頸部的反應,就跟預期中的一樣,邊緣自動舉起雙手,退立到
一棵樹的旁邊,他的任務已經達成,只是,這麼做有任何意義嗎?

  有!

  失去了翎毛的蒂芬妮,開始啜泣。

  「……嗚……我的翎毛……我的翎毛……我的翎毛……我的……」

  對於那種像是夜裡貓囈般的哭聲,尤銀聽了就不舒服,凶狠道:「不要吵,再吵
就把妳殺掉!」

  但是那似乎完全嚇不著蒂芬妮:「…………我的翎毛………我的翎毛………嗚…
…我的翎毛……我的………翎毛啊───!我要我的翎毛啊───!」驟然間,淒涼
的啜泣轉為激烈的吶喊,就在這個時候,邊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

  隨著情緒表徵的改變,蒂芬妮柔弱纖細的五指,抓上了尤銀掐著她頸部的健壯手
臂,尤銀絲毫不以為意,挾持這個蠢女孩的過程裡,被她的拳腳打中就跟抓癢一樣,
一點也不會痛,但是,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喀吱!清脆的骨折聲響起,尤銀的表情痛
苦且難以置信,自己的手臂……居然被她坳斷?

  怎麼會這樣?骨折之痛疼入心坎,尤銀還來不及大叫,蒂芬妮看起來人畜無害的
纖細手掌,已經再度動作,拍中尤銀胸膛,又是清脆骨折聲,尤銀低下頭,無論看到
的,還是感覺到的,都在在的肯定,蒂芬妮的手掌,拍斷了他好幾根肋骨。

  不行,這樣下去,自己會碎骨而死,眼看蒂芬妮即將有什麼大動作的模樣,尤銀
嚇的寒毛直聳,心下打定主意,必須趕快離開這個女孩身邊,不敢對蒂芬妮出手,所
以他選擇身子一傾,整個人跌落地面。

  「呃啊!」

  對於一個多處骨折的人來說,這一摔絕對不好受。

  當尤銀跌下馬背之後,蒂芬妮跟著也下馬,不消說,前者心膽俱寒:「妳不要過
來!妳不要靠近我!」就像是隻驚弓之鳥,奸狡的尤銀連滾帶爬,儘量使自己遠離這
個危險的人質。

  但好笑的是,蒂芬妮並沒有繼續攻擊他的意思,下馬之後往反方向走,撿起遺落
的翎毛,再度插回右耳的髮際。剎那間,蒂芬妮臉上憤怒的表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
,一如往常溫暖的酒窩微笑。

  ◎◎◎

  回到米特鎮之後,經過一番詢問,白髮青年才曉得,瑪法家族的組成份子,都遺
傳有力大無窮的特異功能,吉安娜隨時都能夠使用,而蒂芬妮可能是因為善良的緣故
,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用。

  至於為什麼失去翎毛會讓蒂芬妮生氣,不僅吉安娜不曉得,蒂芬妮自己也只說,
她受不了失去翎毛的感覺。

  看來,那是一個謎。

  另外,他們並沒有把尤銀帶回鎮上,看著他痛苦驚懼的樣子,吉安娜決定讓尤銀
自身自滅,把馬牽回,如果尤銀能夠自行走回休格蘭窪地的話,算是他的運氣,如果
因為骨傷,死在半路上,也是他應得的懲罰。本來吉安娜還打算捏碎尤銀一腿的膝蓋
,但善良的蒂芬妮怎麼也不准,只好作罷。

  白髮青年暗忖,尤銀的感想一定很奇妙吧!一位弄得他多處骨折的女孩,居然指
責另一位要把他膝蓋捏碎的老太婆慘忍?

  呵呵!無論如何,蒂芬妮的事情可以說是完滿的獲得解決,不過,鎮上的事情,
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當吉安娜看到尤金和尤銅的身體,忍不住苛責鎮民:「你們這麼
做太過分了………」

  為了洩憤,鎮民們把還沒死的盜賊,以及尤氏兩兄弟剝光衣服綁到木樁上,大人
小孩同時砸石塊,待賊人痛昏,再一人割他們一刀,手指頭插進傷口,扯下一塊皮來
讓他們清醒,接著又砸石塊,鎮民輪流週而復始,凌遲剝皮之刑,讓賊人們個個變成
模糊血人,痛不欲生。

  當邊緣等返回米特鎮的時候,除了尤氏兩兄弟以外,其他盜賊俱已氣絕多時,但
鎮民們仍舊不停的砸石塊、扯皮肉,尤氏兄弟連舌頭都被割掉,雖然還活著,無論多
麼痛苦,卻也叫不出來,沉默的任人宰割。

  責怪鎮民過分之後,大冒險家分別給予尤氏兄弟致命一擊,完納他們的劫數。總
數歸納起來,或許所有鎮民的殺人總計,還沒有吉安娜今天殺的人多,這樣一百步笑
五十步的行為是相當不合理的,而且,如果換作巴突魯盜賊到逞,相信,也絕不會讓
鎮民好過,在鎮民們的心理,自己並沒有錯。

  「人性啊……人性……」吉安娜抽著終於補充了煙草的煙桿,在客棧裡感嘆:「
想不到連米特鎮,也脫離不了人性的窠臼。」

  「因為這裡住的都是人,當然跟其他的地方差不了多少。」邊緣捧著磨刀石,把
今天切人腦袋,切到有點鈍的匕首磨利,真是誇張啊!連『御刃功坊』出品的兵器,
也經不蠱人膚肉的磨損。

  御刃功房出品的兵器,是最昂貴的精品,無論銳利還是耐久度,都高出一般打鐵
舖許多,其他地方打鐵的技工叫匠師,而御刃工坊的技工叫「師匠」,中原裡的打鐵
匠,都以成為御刃工坊的師匠為目標,一但取得資格,不僅被其他機關錄用的時候,
起薪較為優渥,就連自己開業,作品都可以賣貴一些。

  「你不懂啦!你這年輕人不會了解我的痛心。」

  「是嗎……」

  邊緣笑了笑,他是了解的,他知道吉安娜在不悅什麼,可能盜賊會用殘忍的手段
對付鎮民,但鎮民用殘忍的手段對付盜賊,就太令吉安娜傷心了,這是一個淳樸的小
鎮,不是嗎?為何一日之間,變成如此殘暴。

  而且,罹難鎮民屍骨未寒,還活的人,著急的不是處理遺體,而是報仇雪恨,這
樣說的過去嗎?這樣對於鎮民而言,真的有所補償嗎?還是,只在心底留下陰影呢?
邊緣可以預估,日後每到午夜夢迴,鎮民們不但會見到自己的被殺害的親人,更會見
到被自己殺害的賊人。

  但就算知道會那樣,鎮民們還是義無反顧吧!無論對錯,此時此刻,沒人有權利
批評他們!誰也沒有。

  「妳的感嘆留著以後用吧!現在……」比起鎮上的事,邊緣更關心的,是自己暗
袋裡的危險物品,趕緊把蟲繭取出,放到桌上:「這玩意兒該怎麼辦?留在你的店裡
當收藏品嗎?我相信你應該沒有相同的東西吧!」

  「你在傻什麼,哪個瘋子會把那種東西留在身邊!」

  「那怎麼辦?又不能亂丟?」不管丟到哪裡去,蟲繭一但孵化,王蟲立時鑽向地
心,造成毀滅性的災害。

  「就……毀掉吧!把繭踩扁。」老太婆聳肩說道。

  「可以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妳確定不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不確定……」

  邊緣罵道:「妳不要耍人好不好,沒有把握的事情就不要叫人家作!」

  「哼!少跟老娘說教,老娘縱橫江湖的時候,你連一粒卑微的精蟲都還不算。」
矮老太婆吐出一口煙:「這麼多年來,有機會,無論勝算多少,老娘就會去試,還不
是活的好好,哪像你這種該死的特種部隊,廢話一大堆。」

  「是……晚輩知錯。」邊緣不想模糊焦點:「那麼,請前輩指教,我底該拿這顆
東西怎麼辦?」

  「算你識大體。」吉安娜洋洋得意:「吧!總歸我們都不是專家,既然怕這怕那
的,不如就拿去給專家處理。」

  邊緣知道專家指的是什麼:「地殼王蟲國家研究中心?嗯,的確他們最適合,在
哪?大同首都維德城嗎?」

  「不是,在博愛行政區。」

  大同國協疆土劃分六個行政區,忠孝、和平、信義、博愛、仁禮、堅毅,每個行
政區都有民選區長,博愛行政區與中原的榖倉『南國』相鄰,就在米特鎮位處的堅毅
行政區隔壁。

  「這麼近,那我們明天就送去吧!」

  「不急,慢慢來!鎮上還有很多事要幫忙,至少,也要等今天死去的人舉行過喪
禮之後,再動身還不遲。」吉安娜緩緩抽著煙桿。

  「還等咧!」這老太婆的慵懶並又犯了:「等到王蟲破繭而出,妳想找人幫妳舉
行喪禮都找不到,這事兒不能拖。」

  「那你自己去,我在這裡等你。」

  「我也想啊!可是我一不認識路,二不認識人,研究中心怎麼可能放我進去?」

  「你把蟲繭掏出來,他們就會放你進去了。」

  「是抓我進去吧!」白髮青年感到頭有點痛:「他們會相信一個來路不明人士的
說辭嗎?只會把我當作偷竊機密犯審問吧!妳別鬧了好不好,大冒險家,你的冒險精
神哪去了?出趟門有那麼困難嗎?」

  「大同國協是個自由開放的國家,不會那樣冤枉你的。」

  想起在歐帕斯接待過的驕縱評議委員,邊緣可不敢肯定:「總之妳去會比我去恰
當很多,請妳幫幫忙吧!」這顆蟲繭又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運作起來一大堆人都逃
不掉,為什麼就只有自己要那麼操心呢?

  沉寂好一會兒,吞吐了幾口煙圈之後,吉安娜總算點頭,這真是謝天謝地。

  ◎◎◎

  當晚,道格拉斯集合鎮上所有人,為免徒惹傷心,決定把所有罹難者的屍體立刻
火化,七日之後再舉行公祭。當然,山賊們的屍體沒那麼好的待遇,全部拉到後山餵
野獸,突顯出鎮民們怨毒極深。

  「塵歸塵,土歸土,天下萬物皆有定時,快樂有時,悲哀有時,飽暖有時,餓凍
有時,歡笑有時,哭泣有時,陽光有時,陰霾有時…………」

  隨著吉安娜的弔唁話語,一根火柴被丟入灑滿桐油的屍體堆,熊熊烈火驟然竄起
,熾焰吞沒往生者,觀禮的家屬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許多無法承受者,或者暈噘,
或者吶喊,或者瘋狂的想闖進火場裡。

  耳際插著一根翎毛的玲瓏女孩,和大小肚抱在一起哭,而矗立一旁的白髮青年,
是眾人裡最事不關己者,只來到這個鎮一個多月,認識的人沒幾個,而那些人都沒死
,如果只是因為氣氛悲涼,就跟著一起流眼淚的話,似乎也就太好笑了。

  「喂!白頭佬。」頭上綁著緞帶的功夫少年,來到邊緣身旁。

  「有事嗎?」大概要道謝吧!自己救了他們父子一命。

  亞瑟伸出拳頭講道:「我要打倒你,別以為你可以贏我一輩子。」

  「啊!?」怎麼會有這種人,邊緣差點摔倒,事實跟他預估的有大差距:「我沒
有想過要贏你一輩子。」

  「那最好。另外………我父親要我向你道謝。」

  果然還懂點禮貌:「舉手之勞,別放在心上。」

  「你少得意!我沒請你救我,別以為救過我,我就會原諒你扮豬吃老虎的卑鄙手
段,明明就是個高手,卻在客棧裡假裝倒糞的,以降低我的戒心,你真是他媽的奸詐
啊!哼!這種騙術你只能用一次,下回就不管用了。」

  這小子會不會想太多:「事實上,我的確是個倒糞的,並不……」

  「別狡辯了,大家都是高手。」亞瑟作出一副深沉老練的模樣:「你的戰術我很
明白,大家心照不宣,像我們這個層次的高手,都不會輕易顯露本事。」

  是、是這樣嗎?邊緣很想笑,不過對方那麼認真,還是忍著,免得這猖狂的小子
惱羞成怒:「您說的極是啊!」

  「那就這樣唄!下次再找時間打過,告辭!啊噠─!」一個拱手之後,亞瑟擺出
武道架勢,要走不快點走,真是很智障。

  送走了煩人的武痴,邊緣視線再度回到火場上,儘管跟他沒有直接關係,心頭並
不會氾濫難過情緒,不過,慘就是慘!無端飛來橫禍,死了這麼多男人,不少家庭頓
失經濟依靠,以後要怎麼吃飯呢?

  老的老,小的小,家庭主婦們有得擔待囉!比較起來,被火化的那些傢伙,或者
,還比較輕鬆吧!

  想到這裡,邊緣不禁非常疑惑,當年失去父親的時候、失去的母親的時候、還有,
失去妹妹的時候,自己都非常傷心,現在想想,究竟那時候的哀傷,是為死去的親人悲
傷,還是為自己孤獨殘留在世上悲傷呢?

  邊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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