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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蠻多年前的作品了。

  大約跟太古的盟約第一集是同時期的產物,或許是因為題材較為大眾化,所以引起的迴響比太古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有趣的是我卻選擇發展太古,而把這部停下。

  當時自己怎麼考量的,我已經不復記憶,但我相信自己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誰沒有很好的理由呢?(笑~~)

  少女、鄉村、失意的藝術家、靈異、以及家族恩怨,這個故事的組成元素很俗套,而我想要探討的主題則更是俗氣──我想要知道愛是什麼?生命又為何物?靈魂有何價值?

  顯然這個主題是太過沉重,但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嘻笑慣了,還真嚴肅不起來。

  別被我的引言嚇著了,其實,這部作品也只是個輕鬆搞笑的愛情冒險故事罷了。

  ps:第三話比翼鳥,在當年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不過,當然,現在看來則非常幼稚。




第一回 投筆、隱居

  這棟木屋,是爺爺晚年的時候為養老而蓋成的,只有一層,格局三房兩廳佔地四十坪。在我五歲的時候爺爺他老人家駕鶴西歸,接到這個消息,我和老爸連夜驅車南下,那個時候,因為年紀太小整個人都懵懵懂懂的,所以並沒有什麼悲傷的感覺。

  在處理完那些中國禮俗中所謂養生送死的大事之後,老爸把我抱起,讓我把木屋的大門鎖上。然後,接下來的十幾年中,住在北部的我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今年我二十二歲,就讀美術系四年級。我是屬於那種樂天派的人,所以不論什麼時候看到我多半是嘻皮笑臉的,可能也由於這個緣故,大家對我的評價多半是不知憂愁、陽光健康。

  老實說,那兩句形容詞我都很樂意接受,不過大家多半都不知道我也有陰暗的一面,就是看得見大部分的人都看不見的「東西」--靈體。

  與生俱來的陰陽眼從小就讓我困擾不已,缺手斷腳滿頭血淋淋的遊魂三不五時的會在我眼前飄過。我最怕的就是「地縛靈」,那些傢伙通常都不知道自己已經往生,一天到晚只要有人經過就會湊上前去大吼大叫希望人家能發覺祂的存在,但沒辦法,一般人家是不可能會有感覺的。

  所以,一旦遇上了像我這樣看得見他們的人,他們簡直就是興奮到了極點。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這些該死卻不願死的傢伙廢話多的離譜,只要一踏進祂們的領域,耳邊的呢喃就不會停。

  記得有一年我去看「鐵達尼號」的時候,不小心讓電影院裡的「一隻」地縛靈發現我看得見他,那只地縛靈生前是國劇花旦,吐血!整場電影他一直對著我唱戲,有人可以想像嗎?當傑克抱著羅絲在船頭卿卿我我的時候,我耳邊儘是些「蘇三……過了洪桐縣……馬不停蹄……」真是大吐血!

  因此,不讓地縛靈發現我看得到祂們,是我從小修到大的一門必修課,現在的我已經練的很成功,即使地縛靈把祂的小腸拉出來玩跳繩或者眼珠挖出來打彈珠,我都可以裝作沒看見。但小的時候真是苦不堪言,尤其是學校,這個千億慾望聚集的溫床,人人都以為地縛靈無法動彈,事實上他們會被強烈的慾望所吸引、牽引然後進駐。

  國小、國中還有高中我一共換了三十六間學校,原因無他,便是讓教室裡的地縛靈給纏上。老師講課的時候祂會在我的眼前跳舞,下課跟同學聊天的時候祂不斷的插嘴,午睡的時候最慘,祂就直接貼在我的背上跟我講古。常常搞的我精神緊繃進而大聲嘶吼,鬧的老師同學都以為我是那種自律神經有問題的過動兒。到了大學,雖然地縛靈更多也更猛,但與我已經沒差別了,因為,我的顏面神經已經跟鐵打的沒兩樣,祂們怎麼也沒可能發覺我看的見祂們。

  今年九月,老爸從大陸打電話回來說他要結婚了,這個消息對我來說自然是一件喜事,自從我老媽為了生我而難產死去,老爸就很少與任何異性走在一起。他問我要不要去參加他的婚禮,我拒絕了,因為我現再正忙著為亞洲油畫獎努力。雖然老爸接下來的鼓勵話語裡沒有一絲的不悅,但我聽的出來,這讓他有些落寞。
  我知道我蠻對不起老爸的,但年輕人嘛,總是以自己的立場為優先,那時的我天真的以為錯過的人事日後再補償就好,誰知道,竟再也沒有機會了。

  十月初,我的作品獲得亞洲油畫獎的入圍,主辦國日本通知我出席盛會。我撥了電話給老爸告知他這個消息,他居然比我還激動!高興的說當天要飛去日本跟我一起出席。

  十月中,油畫獎的晚會裡揭曉我是第二名,有趣的是第一名以從缺論,所以我得到的祝賀以及鎂光燈等於是第一名的待遇。一直到晚會結束,老爸都沒有出現,我不以為意,反正這個世界上多的是意外。意外?沒錯!老爸遇上的的確是意外,我在眾人的掌聲中走出會場,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迎面向我走來,他遞給我名片,上面的抬頭是「中華駐日本辦事處」,並且告訴我,老爸的班機出事了。

  沒有屍體、沒有衣物、沒有消息也沒有希望,我在成田機場等候了一個星期,由六國組成的搜救大隊宣佈無人生還,據後來的調查所示,飛機是在日本海的上空爆炸,也就是說,老爸還有他的現任妻子都化成了空氣中的塵埃。

  我沒有繼續待在那裡招魂,剩下的瑣事姑姑全幫我接下。回到台北,慰問的電話還有訪客不斷,大都是叫我不要傷心、不要難過、好好保重之類的應酬話。

  可是他媽的!誰知道我一點也不難過,我的心中只有憤怒。我恨!我怨!我這該死的混球,要不是為了我那跟廢物沒什麼兩樣的垃圾獎,老爸不會死。要不是我自以為了不起的跟老爸炫耀,他的新婚也就不會在短短的一個月裡結束。

  天知道!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才剛要開始啊!過去的二十多年他都是在為我做牛作馬,而我,連他這後半輩子最重要的一刻也沒去祝福。我好自私!從以前開始就一股腦的向老爸傾訴生活的點點滴滴,難過的時候得到他的安慰,高興的時候要他一起歡笑,等到老爸有事要跟我分享時,卻每每給予他不屑的響應。

  我在家裡亂衝亂撞,從客廳到廚房、從廚房到書房,再從書房到主臥室:「爸!出來好嗎?我對不起你!爸!出來啊!」我想靠著我的天賦覓得老爸的蹤跡,但四周的空間仍是空空蕩蕩,終究,這對陰陽眼只是我的困擾而已。

  無論如何我是個樂天派的人,過了十幾天,我的心情不再有那樣大的起伏,而且套句人人都告訴過我的話「你爸爸不會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的。」我開始重整畫具,想把所有的不快都往畫布裡宣洩,可是,一件我從來也沒有料想過的事情發生了。

  當我拿起畫筆,食指開始微微震顫,接著中指、無名指、小指乃至於整個手掌都劇烈的發抖,我試著穩住情況,但別說是畫畫了,就連握住筆桿對我來說都是個難題。

  我一試再試,十分鐘之後,我確定了我再也無法拿起畫筆。

  恐懼、羞愧、悲哀還有失落,這四種情緒綜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氾濫我的腦海,我大哭然後大笑:「爸!這就是你給我的懲罰嗎?很好啊!你實在是太好啦!哈哈哈哈哈!」

  我沒有去看醫生,也不要去看醫生。這樣的報應對我而言反倒是種解脫。只是,亞洲獎的頭銜使我受到矚目,桌面上堆積著向我邀畫的信件?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處境,於是,我選擇逃避。

  所以,十幾年後的今天,我又站在這棟木屋前。木門上的鎖雖然是不銹鋼材質的,但歷經歲月的拖磨之後它的表面已經轉為暗黑的色澤,我戰戰兢兢的捏起鎖頭把鑰匙插進去,老實說,很難插,非常難插!我實在很懷疑這只鎖是否還能打的開。但出乎我意料的,轉動鎖頭的過程相當容易,這個當年我親手安上去的鎖,在此刻,也由我親自的取了下來。

  我伸出手用力一推,木門發出相當刺耳的聲音。由於現在是晚上所以裡頭也是一片漆黑,我拿出手電筒開始探查,在客廳的角落找到了總電源開關,「喀!」的一聲,室內的照明設備大放光明,原來當年我和老爸並沒有先關掉個別電源。

  那一瞬間還真刺眼,我的眼睛差點張不開。適應亮度以後我轉了一圈環視這裡的環境,每一張傢具上的白布還是蓋的好好的,空氣很悶,我剛才的行動似乎將室內所累積的灰塵揚起不少,我在身前拂拂手,試圖讓呼吸能清新些,突然,一個泛著微弱光芒的身影在我眼前漸漸映現。

  那是一個老頭,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藍黑色的西裝褲,人中留著一字胡,頂上斑白的髮絲俱在而且梳理的很整齊,要不是我知道他是誰的話,一定會以為是個日本人,沒錯!他是我爺爺。

  這是頭一次,我的陰陽眼讓我看到了不會厭惡的東西。

  《小兼!你長大了。》靈體說話不需要開口,所以爺爺的表情一直保持著微笑。

  我點點頭問了一個傻問題:「你怎麼知道是我呢?爺爺。」

  《呵呵!》爺爺用笑聲說明了他就是知道。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爺爺,爸呢?你有沒有見到他,可不可以讓他出來跟我見個面?」

  《你爸爸度蜜月去了。》

  度蜜月?也對!老爸才剛新婚不久:「可是爺爺,我……」

  《想道歉?》祂老人家說中了我的心事《小兼啊,這就是我這把老骨頭會來找你的緣故了。》

  我想我的表情可能有點茫然,因為我不太懂爺爺的意思。

  《你爸爸的死跟你並沒有絕對的關係,這件事你沒有必要執意攬在身上,知道嗎?》

  「不!爺爺,如果不是我,老爸就不會上那班飛機。」

  《呵呵,看來現在是說不聽的。小兼啊,遲早你會明白的。》爺爺外圍的微光逐漸黯淡,很快的就在我的眼前消失。

  我沒有出言阻止爺爺的離去,因為他多半不會理我。明白?還有什麼是需要我去瞭解的嗎?事實還不夠明顯嗎?這只拿起畫筆就會發抖的右手,就是我「田肇兼」不孝的……最好證明。

  ※       ※       ※       ※       ※

  直到中午我才有起床的自覺。從老爸出事以來我就沒有試過這麼好睡,一半歸功於這裡的氣候,一半或者是冥冥之中守護著我的爺爺所致。

  今天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三天,昨天和前天都用來整理這間木屋。房裡的灰塵足有一公分厚,我當然不會笨到自己動手,戶頭裡老爸去年給我的生活費還有兩百多萬,再加上亞洲獎的獎金十五萬,目前的我可以說什麼都沒有就是錢最多。除了請人打掃房子以外我順便也補足了該有的電器。

  出到戶外,溫暖的風徐徐向我吹來,現在已經十一月了,南部的氣候跟北部真是有著天壤之別。這幾天匆忙的沒有時間注意附近的環境,當年我和老爸來這裡的時候只有不到二十間的平房,而現在,儼然是個發展完備的傍山小鎮。

  我大約的估算了一下,普通的住宅約有五百多戶,做生意的店面約有兩百多戶,還有山上那分野的很清楚的兩群建築物,路標上說那是一間大學以及渡假村。很清楚的就可以瞭解到,這裡的居民似乎是以觀光客和學生為主要的經濟來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壓馬路沒個拉風的交通工具怎麼行呢!當下我就走進鎮上的車行買車,汽車?機車?……都不是!在我們只有一個地球的前提之下,我買了部腳踏車。

  「三十二段變速功能、鋁合金車身、超平穩避震器,另外還送你一隻登山水壺,像這樣便宜賣、大方送,你還考慮什麼呢?」車行老闆搭著我的肩熱切的說道。

  他是個標準的壯漢,實在不適合說這些推銷詞,我很想說讓我再考慮考慮,可是他青筋爆現的手掌好像隨時都可以捏碎我的肩頭,所以,我還能說什麼呢?「好!我就要這架。」

  「真是夠阿沙力!我黑手最欣賞的就是你這種人,以前好像沒見過你,是來渡假的嗎?」

  不是我阿沙力,是你太用力了!「也不算啦,我剛從北部搬回來。」會住多久,老實說我也不曉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遲早會離開的。

  聽到我這麼說,他馬上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樣:「原來是這樣,我們這個鎮是個很好的地方,特別是很有人情味,要是你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的話儘管來找我,我黑手的名號在鎮上可是響叮噹的!哈哈!」

  「哈哈!謝謝啦,哈哈哈!」我不知道我幹嘛要笑,但我就是跟著黑手一起笑了。

  他做了些安全檢查順便擦擦車,接著就把車交給了我,我試著騎了一圈,感覺蠻不賴的,臨走前他還告訴了我一些鎮上的地理位置。就這樣,我的資產裡多了一項動產。

  肚子好餓!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前兩天淨吃些泡麵,今天我一定要吃點好東西。

  剛好隔壁就有一間裝飾的像酒吧的餐廳,店名有些怪!叫「雪玉樓」,中式的店名搭配洋化的店面,這大概是某種噱頭吧!我推開玻璃門進去,裡頭的空間出奇的窄,只有吧台還有八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鋼管圓凳,相當類似美式的快餐餐廳。

  酒保的打扮很勁爆,大概三十來歲膚色白的嚇人,身上穿著唐裝、頭頂著瓜皮帽、面上則掛著明初的那種小圓墨鏡。

  這情境讓我很想笑,但我忍住了:「先生,麻煩……」

  「不要叫我先生!」他打斷了我的話。

  「老闆……」

  「不要叫我老闆!」他又打斷了我的話。

  吐血!該叫他什麼才好,我想不出來:「大哥……」

  「不要叫我大哥!」這傢伙跟我槓上了。

  我投降,都快要餓扁了,哪還有力氣跟他玩下去:「那請問我應該如何稱呼您才是?」

  他露出了一個很欠扁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極端誇張:「叫我……樓主。」

第二話 陰陽霹靂堡、同居

  樓主?這傢伙會口吐飛劍嗎?八成是武俠小說看的太入迷了。咿……瞧他那一副古人的模樣,還笑的那麼人畜無害,如果是平常的話,遇到這種人我一定會哈拉個沒完沒了,我最喜歡跟這種愛搞怪的人作朋友,那可以讓我的視野更寬廣、思路更開放。

  可是……我好餓啊!「是、是,那樓主我可以點菜了嗎?」

  「請便!」他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把折扇給我。

  這把扇子好大,根本就是普通人家掛在客廳上的那一種,我有點莫名其妙:「樓主,請問這是?」老子是要吃飯吶。

  「菜單啊!你不是要點菜嗎?」

  這把扇子是菜單?我雙手抓著折扇的兩邊準備把它展開,突然「啪」的一聲,頭頂傳來一陣劇痛!「喂!你是不是中國人啊?哪有人像你這樣開扇的!」

  這傢伙居然拿扇子敲我的頭:「要不然應該怎麼開?」可惡啊!如果不是因為老子已經餓到沒有力氣動粗的話,一定拆了這間雪玉樓。

  「看好!學著點。」樓主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握住扇尾在左手掌敲了敲,然後發力一抖,「唰」的一聲!這個半徑約有三十公分的折扇就在我面前展開,不過樓主或者真的是武俠看太多,最後還自以為是的學楚留香摸摸鼻子。

  什麼嘛!這誰不會:「喔!懂了。」我站起身有樣學樣也先輕拍兩下,接著瀟灑一笑手上發力「嚓」!跟樓主的聲音不太一樣,因為……這把扇子削到我的鼻子了,好痛喔!

  看著我雙手摀住鼻子的鳥樣,樓主歎了口氣「唉……朽木不可雕!我看你也不用點了,本樓主就直接請你吃雪玉樓的招牌菜『陰陽霹靂堡』。」

  我點點頭,反正有東西吃就行了。樓主見我同意就蹲到櫃台底下去,過了大約十秒,他站起來並且擺了個保麗龍盒到我面前。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玩意跟美而美的漢堡盒好像喔!什麼陰陽霹靂堡嘛?原來只不過是普通的漢堡。終於可以吃到東西了,我的手因為過度的興奮而有點不聽使喚,花了好些工夫才把盒子打開。

  登登登登!一顆白色橢圓形的麵粉構成物出現在我眼前,有沒有搞錯!是顆饅頭「這就是你所謂的陰?陽?霹?靂?堡?」

  樓主又把扇子拿出來一抖,搧了兩下,皮笑肉不笑的輕聲細語;「不錯!別的地方可吃不到呢,咬一口可以給你全世界。」

  去你個圈圈叉叉!等我啃完了這顆饅頭有你好看的,雙眼一閉,我咬向我從來就覺得食之無味的饅頭。喔!這是什麼感覺,彷彿置身於里約熱內盧的洶湧熱情澎湃著我的胸膛,口腔裡咀嚼著那似乎是日本富士山千百年前所爆發出來的高溫岩漿,這居然是顆包子!再咬一口,不可思議!剎那間整個人的體溫降了下來,眼前的情景換成了風雪滿天飛的西伯利亞,媽啊!我甚至還可以看到蘇武就在前頭不遠處牧羊。

  好吃!真他媽的太好吃了!世間竟然有如此兩極化的食物,我瘋狂的猛塞這陰陽霹靂堡到我嘴裡,連續向樓主叫了八顆才停止。

  走出雪玉樓的時候我肚子撐的要命,這感覺真實在,三天以來吃的最飽的就是這一餐,樓主說他還有「雪玉七珍饈」等著我來日去品嚐,剛才的陰陽霹靂堡就是其中之一。

  跨上我新買的鐵馬,伴隨著午後悠閒的微風和使人昏昏欲睡的冬陽,我田肇兼要開始壓馬路啦。

  ※       ※       ※       ※       ※

  約莫四十五分鐘,這個位於山腰上的小鎮就被我鉅細靡遺的騎過一遍,老實說,很無趣!沒有什麼特別新鮮的事物,不過相較於在電視報導中所看到的那些山裡的村子,這裡人口老化的程度倒是不明顯,年輕人隨處得見,可惜都是山上那間大學的學生。

  好久沒騎腳踏車了,經過這四十五分鐘的車程,現在我的大腿可以說是又痛又酸,我決定去剛才經過的一處公園休息。

  進來之後,「蟾蜍山鎮民集合場」這八字簡單明瞭的讓我明白這處不是公園,但也沒差多少,普通公園裡必備的「黃發垂髫」此處可是一樣不缺。我發覺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所有的小孩都擠在司令台前的草坪上,安穩坐著聽台上的中年男子說話。

  「……你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修水電的老頭、也不是一個整天串門子的大嘴巴、更不是鑲著金牙的爆發戶。你們需要的是一位真正能為我們這個鎮求福祉的用心人,而我本人,就是這樣的一位用心打拼腳踏實地的人,關於這次的鎮長選舉,你們千萬不能再把票投……」

  啥!?拉票嗎?怎麼會是對小孩子拉?台上西裝筆挺架勢十足的大叔看起來又不像是開玩笑,基於好奇心我在孩子群裡頭坐下來,問一問這是在幹嘛。

  南部的孩子對於陌生人的戒心較為薄弱,我很容易的就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告訴我台上的那位大叔是個「瘋子」,瘋子!多麼令人聞之卻步的名詞啊,據說他是年輕時出外奮鬥,兩年前才搬回來的。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發瘋,最初的時候只是癡呆完全不理會任何人,至於像這樣自以為要競選而發表演說的行為則是最近的事。

  少年,離開了故鄉,卻折斷了理想的翅膀。

  這位大叔的故事有夠八股!在我的認知裡,所謂發瘋,就是除了自殺以外逃避現實最極致的表現,看著這位大叔奮力揮舞手臂口沫橫飛的樣子,我並不會覺得他可憐,反而感到其中有一絲絲微妙不可言喻的因果,透過我的陰陽眼看來,存在於他背後那層若隱若現的灰影,是那樣的玄之又玄。

  這種事情看多了也就意興闌珊,跟小朋友們說聲再見,我站起身往集合場後頭走去,那端似乎是規劃作為休憩用的,週遭石椅遍地,我隨便撿了張就躺下。

  天氣真不錯,漂浮在空中的雲朵緩慢的移動著,一片接著一片流過我眼前,就好像催眠師手中晃動的懷表般讓我的眼皮越發困頓,由於現在是冬季所以不會有吵人的蟲叫聲,我一直都搞不懂,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人覺得被那個什麼「蟲鳴蟬唱」伴著入眠是件美事,我試過好幾次,完全睡不著。

  有多久沒睡過午覺了呢?好像從高中畢業以後就沒再幹過這檔子事了,我從小就很討厭學校強迫學生睡午覺的這個規矩,除了趴在桌子上睡是種酷刑之外,本質上我就是個無法在大白天入睡的人。但很奇怪的,我現在居然有了困意,在過去二十二年的生命中無論累積多麼沉重的疲憊都不可能讓我在白晝入睡,是這裡的環境嗎?是它讓我在某些方面有了改變嗎?

  我不知道這改變是好是壞,但天生靈敏的第六感告訴我,這,只是開始而已。

  ※       ※       ※       ※       ※

  「走開、走開!快點離開我的箱子。」

  一陣女聲的喊叫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睜開眼睛所看到的天空是紅褐色的,那表示現在差不多已經是傍晚。

  我坐起身來尋找擾我清夢的傢伙,大概在離我而二十步距離的地方,有個穿著連帽運動衣和牛仔褲的短髮女孩在那邊手舞足蹈,原因呢?有只地縛靈賴在她面前的行李箱上不走。

  附近一個人都沒有,連剛才那票小孩和瘋子也全不見了,這裡不愧是南部,時間一到就都跑回家去吃晚飯。

  真是太大意了,怎麼會讓地縛靈發現自己看的到靈體呢?

  這種情況我也算是久病成良醫了,基於過來人的心態,我當下就大喇喇的走過去幫她。

  我不懂專業的除靈技巧,也沒有虔誠的信仰可以佑護,更不是什麼天兵天將轉世下凡來。對付靈體,我除了裝作沒看到之外就只能仰賴「願力」了。所謂願力,解釋成意志力也無不可,它是人對事物的執著,大凡愛恨情仇、貪嗔癡怨都包含在內,把意志力集中在最盼望的那一點就會產生願力,運氣好的話就能趕跑靈體。

  不過今天我不會那麼作,因為上次我施展願力的時候,足足用了六個小時才讓靈體知難而退,開玩笑,這種持久戰多划不來啊!

  女孩見我走過來大是欣喜,就像是見到親人一般雀躍「先生……」我比出手勢請她安靜,她還蠻聰明的,馬上躲到我的背後去。

  走近一瞧才發現這是隻狗,不似人類靈體那般三心兩意,動物靈可以說是相當難纏,它們的執念通常都死心塌地的無可救藥,幸好我還有王牌,不必用那勞什子的願力:「爺爺!麻煩幫個忙吧。」

  《呵呵!我的孫子還真懂的物盡其用啊。》如我所料的,爺爺的靈體有求必應般憑空出現,自來到這裡開始,爺爺就沒有離開過我半步,這一點,我一直都感覺的到。

  「大概是遺傳吧,拜託您老人家了!」

  沒有再多的交談,爺爺很有效率的「飄」至那頭動物靈前,先用手拍拍它的額頭《好狗狗、乖狗狗,真是很有教養啊!》然後又摸摸它的下顎,爺爺還真有一手,那頭動物靈完全服服貼貼的。接著爺爺蹲了下去《我們去一個好玩的地方》語畢,他們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身後的女孩怯生生的看著這一切,眼神中交雜著害怕與好奇。這令我大惑不解,身為陰陽眼這些東西應該已司空見慣了才對,她怎麼會好像都沒見過一樣。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剛才那個是地縛靈啊!」原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

  「地縛靈?」

  「簡稱鬼。」如果這樣還不明白的話,那我也沒辦法了。

  「鬼!你是說我遇到鬼了。」酷啊!這女孩終於懂了。

  看她那副快要發抖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好笑:「你沒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吧!難道你以前沒見過嗎?」

  她搖搖頭:「沒有。」

  「那就奇了,一般人沒道理會見到靈體,你最近有加入什麼莫名其妙的教派或者遇到什麼詭異的事嗎?」

  她又搖搖頭:「沒有,直到昨天以前我都還在住院。」

  「這就是了,健康的變故總能引發人體的不可思議力量。」這可不是我胡謅的,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電視裡不就常有那種被雷劈到沒死,反而獲得特異功能的例子嗎!

  女孩聽的一楞一楞,看來是個傻呼呼的傢伙:「那就這樣,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她趕忙擋在我面前:「不行、不行,你還不能走。」

  「為什麼?」

  「以後我再碰到鬼怎麼辦,除了你之外都沒有人可以幫我了。」

  「哦!這倒是,可是我的住處還沒有電話,你先把電話留給我,等我裝好電話之後再跟你聯絡。」

  「這個……」她忽然變的無精打采:「老實告訴你,我是山上那間大學的學生,本來我是有租房子的,可是在我住院的這段期間房東把房子租了給別人,現在我是無家可歸。」

  那還真是慘事一件,如果她晚上睡在這裡,那包準會被飄來蕩去的孤魂野鬼給嚇個半死。

  瞧她說的那麼可憐,我也不是沒有同情心的:「這樣吧!小姐,我住的地方還有空房間,如果你不害怕我會獸性大發的話,我很樂意讓你暫時先住下來。」我猜想她多半不會接受。

  但沒想到她居然擺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真的嗎!你人真好,那就這麼說定囉。」

  喂!答應的也太乾脆了吧,這女孩子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居然三言兩語就答應與我一個陌生男子同居,難道我真的長的那麼像正人君子:「你不再考慮、考慮?其實我可以借你錢啊,這附近的旅館好像還不少。」

  「不用了,我們家的祖訓是不隨便向外人借錢。」她說的義正嚴詞。

  那就可以借住嗎?真是奇妙的邏輯:「那好吧!我的名字是田肇兼,你呢?」

  「周采紀!」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在來到這個鎮上的第三天,在爺爺留下來的那間房子裡,一個名叫周采紀的女孩,從此介入了我的生活中。

◎◎◎

   第三回 比翼鳥

  「呀!……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裡?」

  今天是采紀與我同住的第十天,一如前九天的每個早晨,她起床推開房門看到我的第一個表現,仍是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乞丐趕廟公的疑問。真服了她!已經一個多禮拜了,怎麼就是無法習慣自己跟他人同住的這個事實?

  「我要報警、我要報警、我要報警、我要報警……」

  接下來的連串動作也跟前九天雷同,采紀以小跑步的速度繞著客廳和飯廳翻箱倒櫃的亂找一氣,由於電信局的工程車要到月底才會來鎮上,所以無論采紀她的圈子繞的再多,都不可能找得到那個根本還不存在的電話。

  一段時間後采紀停止彎腰探尋的動作,我看看表,她一共享了五分鐘又七秒,這紀錄比前天少六秒、比昨天少三秒,照這個規律遞減來算,如果要她習慣於我的存在的話,那至少還得需費一百天的光景。

  「醒啦?」

  她轉過身來:「嘻……對不起……我又睡迷糊了。」語畢對著我不好意思的扁扁嘴。

  「無所謂,反正每天都這樣,麻煩你把你翻出來東西收拾一下,收完就過來吃早餐吧。」

  於是采紀很熟練的把翻出來的東西擺回原位,速度很快,因為她畢竟也已經練過九次了。除去每天早上都要瘋一次之外,跟采紀相處的這一個多禮拜可以說是蠻順利的,她是一個很單純而且少根筋的傢伙,小我三歲目前讀一年級,照她的說法,因為住院的關係所以她必須要等到下學期才能復學。

  「田肇兼,我問你一個問題喔!」喝了一口鮮奶,采紀盯著我開始她的每日一問。

  或者是就讀哲學系的緣故,她的問題特別多。

  「給你問!」

  「你有沒有女朋友?」

  「你是白癡啊,如果有的話還能收留你嗎?」

  「喔!說的也是。」她咬了一口吐司,邊嚼邊想之後又問:「那你總有談過戀愛吧。」

  「有。」

  似乎就是要我這個答案,她面上神色欣然:「可不可以說一下你對愛情的看法?」

  看采紀那個樣子,我打算潑點冷水:「不要。」

  「為什麼?」

  「嘿嘿!這些天都是我在說,然後你在那邊抨擊,今天才沒那麼傻,換你說吧!」這個傢伙很喜歡跟人抬槓,坐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可能會有片刻的安寧。

  「小氣!我講就我講。咳咳……」她煞有其事的清了清嗓子「就我認為,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很自然的,就像上天已經注定好了一樣,絕不是一時的生理衝動,或者情感上不甘寂寞想尋求慰藉,而且一旦認清對方就該貫徹始終,不應該三心兩意,時時想著沒有你還有他的這種備胎觀念。」

  「這是宿命論嗎?」還真是相當純情的觀念,我想採紀多半沒有談過戀愛。

  「一半吧,我想說的是,真正的愛情就要像比翼鳥一樣。你知道比翼鳥吧?」

  「知道啊,就是那種只有一隻翅膀的鳥,我記得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說什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只有一隻翅膀的天使,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契合的另一半才能重返天堂。」在我看來這類故事都只為了一個目的,就是拐騙世人結婚罷了。

  采紀把雙手握在胸前像是要禱告一樣:「在天空中恩愛飛行的比翼鳥,彼此之間沒有猜忌、沒有妒怨,它們是打從心底的把自己托付給對方,我認為真愛就是要那樣,兩者之間就只是對方的唯一選擇。」

  真是夢幻啊,好一個癡情妹:「哼!太不人性化了。」

  「你那是什麼口氣!對我的話有意見嗎?說啊!」

  「怎麼會呢,我吃飽了!你慢用。」

  給她說的我連胃口都沒了,采紀的純情著實讓我感到全身發麻,也不理她在我背後的大身嚷嚷,我自顧自的走出大門爬上這間木屋的房頂。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上次在集合場睡過一次露天午覺之後我就愛上了這種倘佯在天地之間的感覺,雖然溫度日漸嚴寒,但只要有出太陽的一刻我就仍會跑出來吹風。仰首望天、俯首視地、轉頭遍覽景物,這些都是從小生長在北部都市叢林中的我很少去做的,也正因為如此,我構畫的主題都局限在靜物或者肖像裡,而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亞洲油畫獎會讓我拿亞軍,冠軍卻從缺的緣故吧。

  「好不甘心啊……」緊緊的握住拳頭,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把眼下所及之處給描繪下來,紀錄我的啟發、也紀錄我的感動,可是,我能嗎?我還有重拾畫筆的資格嗎?。

  這時候采紀也爬到屋頂上來,盤腿在我身邊坐下「不甘心什麼?」

  「一些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挽著我的手臂大力搖晃「說嘛、說嘛!人家想聽耶。」

  看來是拗不過她了「好吧,那我就說囉!我是在不甘心……」我不想說實話,只好拿在社會新聞上看到的一些消息胡扯「七歲那年我一個人到公園裡去玩的時候,一個看起來很慈祥的老伯,拿了三根棒棒糖把我引到草叢裡去,接著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就把我的第一次給……嗚……」

  「啪!」清脆響亮的聲音在我哀淒的臉龐上響起,這個臭女人!故事不好聽也就算了,居然動手「喂,很痛耶!你干麻打人啊?」我搓著臉頰問道。

  「誰叫你在那邊不正經的鬼扯,你以為我會相信那種三流肥皂劇嗎?告訴你!拿去騙幼兒園的兒童都不會有人理你的。」

  「你……你這個刻薄的沒人性丫頭!竟然敢說我那血淚交織的初體驗是三流的肥皂劇!想當時,我呼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細皮嫩肉的一個小男孩,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的被……嗚……每個人聽聞我遭遇的人無不是捶胸頓足的替我叫苦,就只有你!只有你敢說我這是出三流的肥皂劇!嗚……

  若論臨機反應的感情戲,只怕找遍全世界也找不著像我這樣演的入木三分的最佳男主角了。我用雙手捂著臉裝成啜泣狀,就不信這個笨丫頭還能不上當。

  「不會吧!?你說的是真的嗎?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只是你那段往事我常在電視上看到類似的劇情,我以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的,你不要哭了啦,真的很對不起。」果不其然,在我聲淚俱下的守勢面前,采紀相信了。

  「我不會原諒你的!除非……」嘿嘿!玩玩她。

  「除非什麼?」

  我把掩著的臉靠到她的肩頭,輕聲細語的訴說:「除非你說說你第一次的故事給我聽。」

  想當然,采紀不是傻瓜,一聽之下就明白了我是在耍她:「欺騙人家的感情,混帳!」

  呼!好佳在,要不是我閃的快,險些又要挨一巴掌。但她不肯放棄,站起身來繼續對我發動劈掌攻勢,我身形疾晃,一避、再避,糟糕!已經避到屋簷處後無退路了。

  我們兩人就像是古代高手對決般各立在屋頂的一角,忽然間我想起古龍小說「陸小鳳」裡的著名橋段「月圓之夜,紫禁之巔」跟我們現在的場景還真類似,但很可惜,時間與空間都不對,除了現在是大白天以外,我們腳下踩著的也不是紫禁皇城的宮頂。

  采紀圓潤的瓜子臉上泛起勝利的笑意慢步向我逼近「看腳!」當場一個飛踢向我攻來,這臭丫頭真狠!雖然只有一層樓的高度,但如果摔下去也是會有生命危險的耶。所以,為了安全著想,我當機立斷使出祖公傳下來的密技,田家橫掃宇宙網羅四方驚天地泣鬼神無敵千古不敗永遠之擒、拿、手。

  好吧………我承認,這只不過是單純的接腿而已。不過卻非常有用,三秒鐘之內我就握住了她的賤腳。

  「一大早就齊心運動,你們兄妹的感情還真不錯呢!」

  正想要破口大罵的采紀以及準備要挨罵的我,不約而同的被這陣優雅女聲給吸引過去。剪裁合身的白色連身洋裝以及蕾絲手套,那是陳姐,一個穿著相當典致的中年婦人。她住在我們隔壁,跟她那棟三層式的別墅比起來,我們這棟木屋就顯的相當簡陋。

  由於比鄰而居,再加上我和采紀整天沒事就喜歡出去閒逛,出入她門前的次數頻繁了,自然而然的也就聊過幾句。另外雖然現代社會已經對於同居這種事司空見貫,但為免於影響這個純樸的山鎮,再加上我們之間也的確沒什麼,對於鎮上的人,我一律宣稱我們是兄妹。這點采紀也同意,畢竟女孩子是很怕給人家說閒話的。

  陳姐此刻正在院子裡享受早點,我們於屋頂的一舉一動正好都看在她的眼裡。她向我們招招手:「你們下來陪陳姐喝口茶吧!」

  「好啊!」采紀很乾脆的答應了,接著她望向我:「喂!哥哥……你要抱著人家的大腿到什麼時候啊?」

  喔!原來我還抓著她的腳啊,真是,都忘了!

  今天采紀穿的是七分褲,我握著的部分恰是她小腿露出來的那一截,觸感還真不錯說,要我放有點捨不得,得再多摸個兩把。

  片刻,我們就坐在陳姐家的庭院裡了。

  「嗯!看到你們就讓陳姐覺得年輕還真好。」

  「哪兒的話!陳姐你也不老啊,看起來頂多才二十五。」歲月不饒人,事實上她看起來比較像是三十五。

  「呵呵,肇兼你真會說話。對了!你們來這個鎮上也一段時間了,鎮上的人認識了哪些呢?」

  「嗯………我想一下,修車的黑手、雪玉樓的樓主、以及陳姐你。」

  「我跟哥哥一樣。」采紀在那邊裝可愛。

  陳姐替我們兩人倒滿茶「呃……這兩個人,黑手不錯!雖然有點流氓習氣,但人還滿熱心的。至於那個樓主,是個怪人,有時候大半個月都不會看到他走出房子一步。這麼少嗎?我看你們好像每天都跑來跑去的。」

  采紀嘟起嘴來:「因為哥哥也是個怪胎,每次都去荒郊野地,所以我們都遇不到別人。」

  每次我要出門,采紀就跟小孩子一樣跟著,說什麼怕自己單獨會遇到鬼,真是超級煩人!「我又沒教你跟著我,你自己沒腳嗎?不會走啊!」忽然間我想到我還認識一個人:「喔!另外還認識一個,集合場那邊發表演說的大叔!」

  「他啊……」陳姐的臉上露出凝重的神情:「哼!是個不敢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的人。」

  認識陳姐這麼多天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表露厭惡的表情。

  「陳姐知道他發瘋的原因嗎?」

  「嗯!你們想聽嗎?那是一個怯懦而沒意義的故事。」

  開玩笑,每天在這兒除了看山看水以外就沒別的消遣了,如今有八卦可聽,我們怎可能放過。我與采紀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裝出平淡視之的樣子,我們可不想讓陳姐覺得我們三公六婆。

  「別人的私事當然是不過問最好,但能令一個人發瘋的理由還真讓人好奇,如果陳姐肯告訴我們的話,我們自然很想聽的。」這番話說的大義凜然,既莊重且無求,我真佩服我自己的好辯才呢。

  「那就當聊天也好,你們喝茶啊,都快涼了……他叫阿祖,二十二歲當完兵之後就下山到中部去工作,雖然只有高中畢業,但那個時候的台灣是個勞力密集的市場,憑著苦幹實幹,十年後他也爬上了一間工廠廠長的位置……」

  才剛開始聽故事,采紀就發揮她那多話的專長插嘴:「很不錯啊,三十二歲就有了這樣的地位,接下來該結婚了吧?」

  陳姐搖搖頭:「不!他完全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因為小時候貧窮的關係,他一昧的追求更高的財富。因此,為了陞遷,以三十三歲的年紀他考進了大學夜間部就讀,然後碩士也讀完了。而他的職位也從小廠長跳進了國際集團裡的副總經理,那一年,他正好四十歲。」

  「真了不起。」我是真心的,這段故事雖然和許多成功企業家的傳記差不多,但白手起家絕對是值得人欽佩的。

  「那個愛上阿祖的女人也是這麼覺得的,她美麗、智能而且獨立,是一間貿易公司的業務經理,在社交場合中聽聞阿祖的經歷,這讓她不由得打從心底仰慕,於是她辭掉工作去應徵當阿祖的秘書。用她那千帆過盡的情場手腕,很快的就讓阿祖愛上了她。」

  「那個大叔還真嫩!」我莞爾的說道。

  「也不盡然,他們的愛情足足長跑了五年。」陳姐說著就抬起手掌比了個「五」的手勢。

  采紀不禁讚歎:「哇!感情基礎還真是深厚呢,接下來總該要結婚了吧?」從剛才開始她就只擔心這個問題。

  陳姐的答覆還是搖搖頭:「仍然沒有,而且那深厚的感情基礎正是引發悲劇的主因。儘管那個女人很愛阿祖也只視阿祖為幸福的依歸,但過去戀情的對象以及在商場上交際的名流卻時常纏繞在她的身邊,而因為生活開放的態度,那個女人待每個人的反應也都是談笑生風。就算阿祖從來都明白,那個女人只愛自己,但這些情形卻點點滴滴的累積在他的心頭逐漸壓迫到他控制理智的堤防。然後,在某一年的情人節,為了徹底掃去自己心中長久以來的不安、疑妒、猜忌、還有杜絕自己的胡思亂想有一天會成真。阿祖他……」

  說到這高潮處,陳姐頓了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買了瓶硫酸,在晚餐的時候往那個女人的臉上潑去……並且說,我會愛你、疼你、照顧你一輩子,永遠不離不棄。」

  采紀的表情完全呆滯僵硬的傻在那邊,這個情形對她來說似乎衝擊太大了些。

  唉!愛極自然也就怨極,會有這樣的結果,或者該歸咎於他那生長的環境,拚命往上爬的的人總是特別珍惜手邊的東西,這點從王永慶一條毛巾用二十年就可以看出來。無法完全對那個女人放心,也沒辦法割捨對她的愛,阿祖就是太愛她了才會出此下策。可是,還有一點是我不明白的。

  「陳姐,不對吧!那怎麼會是他發瘋,沒必要呀?」

  「那你得去問他了。」說的口渴,陳姐替自己倒滿一杯茶:「我的想法是,作了這種事,他工作沒了、女朋友逃了、自己又得去坐牢,一瞬間他失去了所有,才會發瘋的。」

  「說的也是,有道理。」我點點頭,飲下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香片,其實,冷茶喝起來也蠻不錯的。

  之後我們又聊了半小時,談的是現代年輕人喜歡的消遣,陳姐說下趟到市區要弄架滑板車來青春一下。其間采紀沒有說一句話,一直都是那副癡呆樣。

  「我知道你早上說那句話的意思了。」回到木屋,我正準備要打開電視,采紀在我身後如是說道。

  「哦!那你的觀念有所改變了嗎?」

  「我不知道。」看她這樣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不知道就要多看電視,坐下吧!」

  「嗯。」

  其實道理很簡單,沒有選擇的愛情正是對自己最沒有信心的愛情,因為害怕會有變量,所以斬除一切外在的因素和干擾。比翼鳥,就是那怯弱的極端代表,它們之間並不是沒有猜忌、沒有妒怨,也不是打從心底的把自己托付給對方。而是沒有選擇、而是不能選擇。

  這些,我沒有講給采紀聽,因為我相信,她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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